契约精神

By | 2024-08-08

  又是提前醒来的一天。睁开眼时,安成民毫不意外自己正近距离面对着米白色柜面。手机在桌上安静地呈现漆黑一片,他想要起身去取消随时会作响的闹钟,因为不必让晚上才有工作任务的丈夫这么早就被吵醒,但姜敏熙的手臂太重了,只是搭在肋骨上就让他有些难以动弹。幸运的是,安成民大约在半年前就找到了最佳解决方案,比起耗费在清晨本就不多的力气去举起、扔开这个东西,只要轻轻推姜敏熙的肩膀大约几秒,他就会在睡梦中顺着力翻身到另一边去,面向属于他的那一个床头柜,而自己就能重获自由。

  安成民拿上手机、耳机盒、平光眼镜、记事本和不同颜色的两支笔,以及昨晚就挂在椅背上的衣服,用脚轻轻带上卧室的门。物品在餐桌上铺散开来,他用因此而空闲的左手将牛仔裤扔到沙发上,换成双手抱着上衣进入洗手间。完成洗漱和基础护肤,并将脱下的睡衣套装捅进脏衣篮后,他开始依次试那三件衬衫:棕色最具威严,但对于节日来说有些沉闷;粉色显得皮肤很白,但对于老师身份来说太活泼了,而他并不想亲近那孩子;淡蓝色让他感觉会在地铁站里遇到许多相同颜色的人,但他没有第四件干净的衬衫了,所以不得不投身那片疲惫的海洋。把视线从镜子里的自己转向镜子旁的电子钟,安成民才发现试衣服的时间比预期多了整整三分钟,奔出洗手间时,姜敏熙正拖着步子游荡,很快便顺理成章地倒在沙发里。安成民把被淘汰的两件衬衫塞进姜敏熙的怀里,又将牛仔裤从他的身体下面使劲扯出来,一边穿一边琢磨。只有自己早上需要出门工作时,姜敏熙通常不会醒,更不会屈尊驾临客厅,今天的表现让他不情愿地联想到一种在丈夫离家前依依吻别的文化,那种令他不齿的相处模式——当然他们新婚时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但五年之后,对这类画面的想象只会使他内无一物的胃部凭空生出一股向上冲的欲望。也有一点点心跳加速吧,因为总觉得背后会有什么阴谋和危险。

  自己可能是将这种复杂的感受显著地表现在脸上了,以至于断断续续打着盹的姜敏熙在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很快睁开了原本眯着的眼睛。安成民估计他是误会自己以为又在嫌弃他总是睡不醒的特质,实际上年轻的自己最大的爱好就是观察伴侣睡觉的样子,一个睫毛和嘴唇会微微动弹的软趴趴人偶,可以一点一点用视线缝纫直到自己也慢慢入眠——够了。安成民回头看了眼时钟,正要把桌上的东西都扫进包里,这时姜敏熙试探着开口:“今晚……”

  “什么?”安成民把包放在餐桌上,将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进包里。

  “你说今晚在餐厅订了座位,昨晚说的,我记得,”姜敏熙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但是,我今晚有拍摄,”他又补充道,“也是昨晚说的。”

  “我知道。”安成民把包的内袋拉链拉开,里面是空的,他其实也没有任何能放进去的东西,“怎么了?”

  现在换姿势都显得不够严肃了,姜敏熙直接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你不是在生气这件事吗?”

  “我生什么气?”安成民觉得很好笑,“我没有在生气。”

  “是吗?”姜敏熙显得将信将疑,似乎是在梳理12小时以内的所有记忆,最终思绪还是先落在了更实际的问题上,“那预订要取消吗?”

  安成民一脚踏进皮鞋,把拖鞋并排放在地毯的边界处。他有一种回答“关你什么事”的冲动,但多年的婚姻生活教会了他适当美化自己的言语,于是他说:“我会自己看着办的。”一直以来他们就很少有两人都能赴约的时候,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职业特殊,特殊到母亲都不知情,在此对比之下,丈夫的职业显得远没有那么身不由己,他又有一种质问“凭什么不能为了我改变拍摄时间”的冲动,但之前朋友告诫过他“安成民不要以为地球围着你转”,所以他只是在关上门之前留下一句:“总之我会去的。”安成民唤醒手机屏幕又检查了一次时间,现在已经迟了远不止三分钟了。为了截停即将越过这个楼层的电梯,他冲过去按亮下行键,尽量不再想身上可能还挂着自己一棕一粉两件衬衫的丈夫,以及他们之间的那些约定。

契约精神

姜敏熙 x 安成民

  安成民进入这个行业勉强算得上是一个意外。那天他同往常一样抱怨着自己的插画师生涯,一边嘀咕一边将无辜受死的肉牛视作他那完全不无辜的上司。牛排刀与瓷盘的刺耳和声引来了远处的服务生,添满桌上的两杯气泡水后,他俯下身轻声询问对今日的体验是否满意。

  安成民停下手中血水四溅的活动,睁大眼转向服务生:“当然,菜品都很好吃。”说到这里时,他露出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灿烂笑容:“服务也很好。”

  服务生放心地转身走开时,安成民已经垮下脸回到原先的话题,将刀直直插入最中心的那块肉:“真是个混蛋。”

  朋友默默观赏完全程,抿了一口水,托着下颏提问:“你有没有想过试一试我的工作?”

  从过往的只言片语中,安成民大约知道朋友的工作性质——她频繁更换的造型与见面地点,不可控的现身时间,以及闻所未闻的高度保密性要求,都彰显着一种虚拟作品里才会有的刺激。那时他还有一些浪漫幻想,和伴侣也很亲密,正处于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也觉得特别香的阶段,但是组建新家庭带来的过度责任感还是像个无赖一样永不知足地伸手向他要钱,作为一个称得上天真的年轻人,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薪资,得到一个令无赖也点头称道的答复后,他的第二个问题已经是关于可行性的了:极端内向的人也可以从事需要一直与人交往的工作吗?

  朋友挑眉,用刚拔出来的牛排刀指指他:“你刚刚不是做得很好吗?”

  事实证明她很有眼光,在这些年的工作里,安成民见过太多原本享受社交的同事走向失败:爱上委托人,同情调查对象,分不清自己与正在扮演的身份。而像他一样天生排斥与人交往的类型,反倒能将情绪完全抽离,把社交当作一个纯粹的任务去完成,使他得以成功地将这份职业持续至今。但这不是完全没有代价,违背本性的行动好像需要双手奉上空闲时间的幸福来献祭赎罪,工作时戴上的表情越多,回家后能够吐出的词语就越少,最终受害者竟然是一开始所想要付出的对象。每次睡在沙发上都会腰疼但还总是这么睡,但现在应该不会接电话的,所以无所谓了。

  安成民对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自己,用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一字夹固定住两边的刘海。现在的粉色头发还是之前为了潮牌店店员的身份特意去染的,但这颜色恐怕会让他过不了老古董对家教老师的第一轮面试。得益于多年经验,他能在抵达一楼之前勉强把黑色假发戴好,只是在每一个亮红灯的路口都需要掏出手机对着屏幕调整发套。以往常的标准,安成民是不可能允许自己出现如此纰漏的:装扮出现破绽并成为调查对象揭穿身份的线索,这种事已经听得够多了。之所以会这样松懈,安成民认为应当归咎于今天是任务的最后一天,那个看着就对自己的所有决定都坚信不疑的中年男人不可能也没时间再去追查他的身份。难道还有其他事会让他分心吗?车厢角落里的情侣正嬉笑打闹着要给对方戴上圣诞帽,地铁进站时刹车很急,他紧紧抓住吊环的左手被戒指硌得有点疼。按响雇主家的门铃时,他只比约定时间晚了两分钟,安成民一边走在庭院里,一边想象管家站在门廊下对他露出不赞许的表情,小跑着出来迎接的却是他的学生。

  “今天所有人都回家了,连厨师都不在。妈妈说平安夜是个大日子,每个人都应该和家人在一起,”空荡荡的房子确实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与说话声,“除了你,”孩子在楼梯上回头,“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趁着最后一天收集更多信息大捞一笔?因为我的家人没有时间和我在一起?“因为我很挂心你的学习情况,”安成民摸摸孩子的后脑勺,“而且夫人也没有告诉我今天不用来。”

  孩子哼了一声便丢下他向走廊深处跑去,安成民冷笑着跟在后面。三楼的右手边的书房属于男主人,由茶叶和烟草混合发酵而成的中年男人,在为自己的宝贝儿子挑选家教时淘汰了无数个货真价实的名校毕业生,却偏偏放了个间谍进来,安成民每每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感到滑稽——当然他的身份也是同事们动用人情关系与技术手段,针对调查对象的画像所精心伪造出来的,最后男人会给予一个熟人推荐的同专业学弟更多的信任也是理所应当。面试当天的安成民把通宵背下的所有信息提在喉咙口,以防对方无心的突袭,但男人只是点点头,嘴里像嚼着什么东西,说“可以”,使安成民悄悄把一大包知识点混着快速跳动的心脏咽回胃里,然后突然又开口:“但教育的事一直是孩子母亲在管,我做不了主。”他递还简历表示送客,安成民观察着他的神情,感觉隐隐嗅到了什么。

  男人见他还没有动,只是瞟向右边的墙,又迅速看回桌面文件,甚至懒得抬起手来指一指:“在隔壁。”

  三楼左手边的书房属于女主人,那天的女人穿着衬衫与西裤,背靠从内向外数的第二个书柜赤足坐在地上,手里不是茶与烟而是一个红酒瓶,用一双猛禽类的眼睛盯住正站在门口犹豫是否要进来扶起她的安成民。

  “家教?”

  “是的。”

  女人咯咯笑起来。安成民摸不准她笑什么,于是低下头盯着地毯,与她正在用手抠的是同一块。等了一段时间后,他听到女人用和她的丈夫几乎一样的语调说:“可以。”然后她补充:“工作到平安夜那天,就结束。”

  那就只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当时的安成民在心里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委托人要求知晓竞争企业出现反常操作背后的原因,从调查者的角度当然希望能在时间上拥有尽可能多的余裕,而不是被限制在一个紧张的期限内。但后来他的担忧被证明是多余的,因为几乎是在正式开始辅导的第一天,也可以说是早在第一次与二人见面的时候,安成民就找到了一切的触发点,那是一个比所有人的想象都更简单的情况,任何已婚人士踏进这栋房子都会轻易嗅到的那股腐烂的气味。

  经过两间无人的书房,安成民跟着那个像炮弹一样乱窜的玩意儿进入家庭书房,这里也是他开展完全没有投入一丝心血的教学事业的地方。男女主人曾经美好过的爱情的结晶称得上是一个愚蠢的受造物,因此安成民只需要把已育同事孩子的习题复印一份哄少爷做完,画圈打叉,再用幼教的语气把答案解析一字不差地念一遍,他所带来的成绩上的提高就已经超越所有人对这个孩子的预期了,而做题的漫长时间自然就可以被用来回忆当天观察到的信息。但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也会在一些时刻问他:“我的爸爸和妈妈是不是很奇怪?”

  大多数时候安成民都当没听见,有精力的时候他会摸摸孩子的肩膀说“他们也很关心你的,只是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所以太忙了,这不是让小安哥哥来陪你了吗”,有那么一次他没睡好,挂着黑眼圈从教辅材料后面探出头来说:“因为你爸妈的婚姻要结束了。”

  几乎在话一出口的瞬间就感到后悔,但直击事实的回应反而让孩子兴奋起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不好好戴戒指吗?”

  孩子抓过安成民的手掐他的无名指:“你的婚姻怎么样?”

  那段时间和姜敏熙好像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一个人吃饭,有时会坐在一起吃,但是聊完各自的饭是什么味道之后也不会再谈更多,可是他们也没有吵架,依旧睡在一张床上,虽然他始终背对着他,所以他总结回答“还行”,然后因为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而感到自己也变得很愚蠢。

  今天的结晶面对书桌依旧显得很躁动,总是回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无视了一段时间后,安成民忍不住挑起眉问:“想说什么?”

  “你不好奇为什么今天妈妈让大家都回去吗?”

  “为什么?”

  孩子像是很高兴终于有人问了:“妈妈说要自己做饭,我们一起吃烛光晚餐。爸爸也答应会早点回来,他都好久不回家了。”

  真没想到剧情走向竟然是这样。安成民早就将“创始人夫妻感情破裂导致企业内部斗争”的结论通过同事汇报给委托人,之后为了更多报酬,他偶尔翻看一些安全区域的物品,有时主动提出帮管家担下碎纸一类的杂活,虽然管家总是会拒绝,但谈话的时间也足够他大致浏览并记忆手中文件的内容,不过后来补充的所有信息从来都没有影响到最初的结论,但今天却出现了久违的感情生活积极信号,一会儿他就会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虽然他并不认为这会带来任何实质性转机。用平安夜的一顿晚餐挽回彼此的心?安成民几乎开始可怜这一家人。

  但这段对话并非毫无价值,因为这使他觉察到一个问题,即少爷的“我们”里包含他这个外人的可能性有多大。这个竞猜般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午饭时间,他帮孩子和自己去取厨师清晨离开前备好的餐食,打开冰箱时偷偷瞥向已经开始忙碌的女人——看起来是基本正常的做饭流程,没有肉眼可见的下毒痕迹;一旁从壁橱里提前拿出的有三个红酒杯和一个果汁杯,显然其中有一个将要属于自己——在他观察期间,女人手中的刀与砧板之间的碰撞声变得越来越慢,他收回视线取出餐盘,她也立刻恢复原速。在下午的时间里,他一直分神于被一根细线悬挂在头顶上的不安感。女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反常地提出了这个特定时间点,无论走向是温馨还是惨烈,今夜的餐桌必然迎来一场计划之中的巨变,他摸不清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自然担心是否也被列为了待宰的羔羊。但他做不到在情况尚未完全明了之前,就抛下更多的可能性匆匆逃命,虽然间谍不需要宣读任何职业道德誓言,但他自认为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在任何方面都是。另一个应该不算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不喜欢改变计划。他想好要在照常的时间下班然后自己直接前往餐厅,如果提前离开这座巢穴,意味着他要一个人在节日的大街上消磨时间,或者是回家洗漱换一套衣服,在厨房里倒水喝时听着从后上方传来的唠叨以及关门离开的声音,再独自从家中出发。这两种设想都让他想要避免,尤其是在刚刚将别人的生活定义为“可悲的”之后。

  对未知的思虑沉甸甸的,很快就将太阳拽下了山。跟着走两步蹦一下的孩子下楼来到餐厅,看着他一头扎向桌旁已经入座的一个身影,这还是安成民第一次见到男人在日落后不久就出现在家中。女人走过来倒红酒,裹着一款安成民在一个月以内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水。除了孩子咂着柳橙汁,他们都没有碰酒杯与餐具。像是为了嘲笑他们的疑心病,女人直接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自顾自开始吃菜。见她和孩子一时也没有要毒发身亡的前兆,安成民慢慢开始跟着女人的用餐轨迹进食。男人还是没有动,活像具被摆放在椅子里的尸体,半晌之后,终于说出归家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知道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对吧?”

  “所有都将改变。”

  “你太贪心了,你什么都想抢,钱、公司、孩子,但是一个人不可能拥有一切。”

  “这些东西本来也不属于你。”

  在客厅摆钟的打点声中,他们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孩子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鸡腿,安成民在敬业地背诵每一个字。钟响七次之后,女人丢下餐具:“好了,够了。”不知道是在形容用餐还是谈话。她抱起孩子离开,在楼梯的拐角处,从怀中小人的身后看了安成民一眼。大家都说从事这个行业有时需要一些动物本能,旁人可能会误解为顶级掠食者对进攻时机的把握,但像安成民一样的行内人会知道,重要的是作为食草动物对危机的感知,兔子在被老鹰抓上天空之前那种毛发倒竖的感觉。身处这个空旷的、紧靠大门口的餐厅顿时让他感到一阵恐怖,他能听见女人和孩子已经进入二楼的卧室,不顾还失神瘫坐着的男人,他也起身向楼梯快步走去,埋怨自己在犹豫中错失了更早的脱身机会。

  就在他堪堪进入拐角处阴影的同时,房子的门被暴力打开了,接着是男人被塞住嘴巴的声音。这显然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二楼卧室的门紧闭着,他无法确认想要把他和丈夫一起害死的人是否已经离开,与她停留在同一楼层风险太大,安成民只能压低脚步声快速上到三楼,进入右手边朝南的书房,从窗帘之间的缝隙向外观察:一辆没有熄火的皮卡车停在围栏旁,里面有一个显得焦躁不安的人影。但破门而入时他只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两个人的劫匪团队并不多见,不留一人放风或是只让一人入室都太过冒险,一般都会招募三到四人。除非,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让职业间谍都听不见。安成民联想到之前发生在另一个城市的案件,绑匪落网后都表示还有一个同伙策划、主导了绑架并杀害富豪的全过程,但当局始终没能找到这个传说中的主犯,同事们一致认为是被雇佣的职业杀手参与其中,通过暗示与话术,引导亡命之徒替自己达成目的。手不沾血地完成任务将要成为大势所趋了,这是他们当时探讨杀手工作风格时的结论。如果现在与他同处一栋房子的人里包含一个职业杀手,那么留给他的时间真的很少了,因为他们会从房屋的顶楼向下搜查形成包夹。三楼向北的房间里适合逃生的只有对面那间书房,从窗户爬出去能踩到一面屋檐,适合他这种职业测评时经常在体力项目上扣分的人。正要转身,他听到背后传来枪上膛的声音。

  还真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安成民几乎要开始钦佩这位也算半个同行的专业人士,他当然不是不害怕死亡,只是经过多年工作之后,面临极端情况时往往忙着思考对策而忘了本能恐惧,于是他开始想象一个普通人被枪指着时会有怎样的反应。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让之后的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一些类似哭泣的声音,而后颤抖着举起双手,身子倚着书桌一边慢慢向下滑一边转过身。看到他的脸时,劫匪打扮的杀手反倒像是受惊的那一方,连着后退了两步,迅速放下枪并上了保险。这让安成民有一点意外,但也不是极度意外,他不想显得太自恋,但他很乐于承认母亲慷慨赠予的一些宝物在这类事业会带来许多便利,哪怕是在生死关头也不例外,所以他稍稍克制了恐惧的表情,保证自己的脸看起来不会太扭曲。见到杀手再没有开枪的念头以后,他试探着放下手,悄悄开始狠掐自己的脚腕,想尽快挤出几滴眼泪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面罩让杀手的声音像是隔着墙说话,安成民要很努力才能听清内容。

  他低下头眨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弱小,用摇摇晃晃的声音说:“我只是个家教老师,什么都不知道,请放过我,我可以带你们去保险箱的位置,或者……”

  “我不是问这个。”杀手露出似乎很懊恼的样子,以至于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头,手套和头盔之间发出碰撞的砰砰声。他停顿思索了一下,一把将还在装可怜的安成民从地上捞了起来,拽着他大步走向对面那间没有亮灯的书房。黑暗是凶杀的幕布,从有光的环境被强行带入漆黑的房间让安成民心里大惊,求生欲让他用全身最大的力气去掰那只箍住他小臂的手,他们就这样在门口僵持不下,直到对方急得附耳低声叫“安成满”。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称呼他为“成满”。难怪面罩下的声音一直给他一种是从被子下面传出来的感觉,因为他确实听了很多次这个人在被窝里说话的声音。外号的主人在愣神的期间被推到窗台前,又回身看向那个身体已经自动记忆了的高度。厚重的全身装备融化在黑暗里,眼前的人几乎只是一个轮廓,但足够久的相处让安成民根本不需要所谓光的反射成像,就能知道自己丈夫在任何情景下的样子,他能轻松想象面罩下的姜敏熙,额头上黏着被汗浸湿的刘海,嘴巴微微翘起来喘气,用一双他曾经最喜欢画的眼睛直直注视着他。他想指责说“姜敏熙你一直在骗我”,但他很快就想到对方只要更换一下名字就能回复完全相同的话,虽然姜敏熙基本不指责任何人,更不会指责他;他接着想到的是,在很多个醒来后或入睡前的瞬间,自己都在因为一个不知道是否称得上善意的谎言而感到犹豫甚至愧疚,而床上的另一个人也始终与自己怀揣着几乎一样的苦恼,他们竟然还能做到不向对方吐露一个字。这个想法最初让他有那么一点心烦,但朋友此时带着她经常边翻白眼边说的一句话出现在脑海中,“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两个真的很般配”,害得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姜敏熙还是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赶紧离开。安成民甩开他的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敏熙像是挣扎了片刻,安成民几乎能看见他那个抿着嘴的窘迫表情,他的手在空中抬起又放下,最后认命般叉在腰上:“我们认识之前。”

  那也太早了。不过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姜敏熙在被提问职业的时候结结巴巴地挠脸,那时安成民还以为他是当模特接不到工作,一边解围说画画也赚得少,一边在心中感叹自己的善解人意,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彼时年纪太小撒谎不利索。姜敏熙又推推他,俯下身说:“委托人带着孩子从二楼的阳台翻出去找到最近一户帮忙报警需要不超过八分钟,加上警察过来的时间,我要在二十分钟以内——”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两圈,用以指代一些他认为比较残忍的但其实安成民听了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概念,“完成。所以快走吧,这里很危险。”

  安成民很清楚,既然女人要杀自己,意味着身份已经暴露了。姜敏熙明明能从委托内容中推断出自己同样从事一些肮脏的工作,但当下还是没有任何把他当成一个可托付的同行的意思,依旧被年长不到十一个月所带来的保护欲驱使着,这让安成民心里烦躁,更想靠着窗台再多说几句。现在还剩下至少十五分钟,这对职业杀手来说再充足不过了,内讧也无所谓,反正同伙也打不过他。

  “那杀手先生准备怎么处理我的尸体给委托人交差?”

  “丢到山里给小动物们加餐,行了吧?”姜敏熙将安成民拨到一旁,替他打开窗户。

  “海里不行吗?”

  “是是,人鱼先生,那就丢海里。”

  安成民爬出去,踩着屋檐转过身来趴在窗台上说:“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直接把头发染黑的,但是为了不让你怀疑,我每天都出门了再戴假发。早知道应该染的,还以为只有我在骗人,头皮真的好闷。”

  “是吗?”见一时半会儿赶不走人,姜敏熙也弯下腰趴在窗台上。

  安成民摇头晃了晃刘海:“我黑发怎么样?”安成民记得以前第一次这么问的时候,姜敏熙说“不怎么样”,自己有2-3天没有和他说话;第二次问的时候,姜敏熙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像小学生”,自己要打他的时候手指撞到了桌子,两个人三只手握着一根手指一起大叫。他有点好奇现在,楼下有一个人被塞着嘴绑在椅子上的现在,车里有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抖着腿等待同伙的现在,几十米外有一个人拖着哭闹的孩子跛腿前行的现在,他们二人趴在别人家的窗台上久违地面对面的现在,自己能得到一个怎样的答复,这个答复又能否配得上这个戏剧性的夜晚。

  姜敏熙好像真的苦恼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住,头偏向一边,最后用和形容饭菜差不多的语气说:“挺好的。”

  “哪里好?”

  “就是挺好的,”他肯定地点点头,“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几乎在得到答复的那个瞬间安成民就从屋檐上跳了下去。他的备用衣物在包里,他的包在他刚逃出的房子里,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把假发摘掉,但是没有关系,一个当事人今晚就会停止呼吸,另外一个则会有其他很多事要处理,不会有人再来追查他的生死。地铁又是一个刹车。他想到和姜敏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穿着衬衫像块板子的,脸上长很多雀斑的男孩在咖啡厅的座位上东张西望,每次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以后都有些紧张地抬起头。

  “既然是你约我出来的,你需要我画什么?”

  “画什么?”姜敏熙显得更紧张了,“都可以,你想画什么?”

  “没有都可以这个选项,你需要我画什么?”

  姜敏熙又低头发了一条消息,盯着屏幕等待回复,但似乎感觉到沉默的时长超过了一般的社交礼仪规范,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直了对安成民说:“那就画我,可以吗?”

  之后那副粗糙的画像一直放在姜敏熙的钱包里,直到他把那个钱包弄丢。现在的安成民结合所有信息能推测,那时应该是哪个菜鸟同事让姜敏熙帮忙善后,杀完人之后才发现被害者在网上与人有约,才临时让姜敏熙前来顶替,模糊遇害时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后从来没有见姜敏熙登录过最开始联系自己的那个账号,但其实安成民根本就不是会因为对方失约就报警找人的类型,他无所谓赴约的人是谁,他不会承认自己其实在暗暗庆幸那位杀手的重大失误。那天的最后他们在地铁上并排拉着吊环,一直没有人主动说话,每次刹车的时候,他们的肩膀都会轻轻撞到一起。姜敏熙把那张小小的肖像画捏在胸前,临分别时才开口问能不能留下一个联系方式,除了网上的账号以外的任何联系方式,安成民指指说在画的后面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姜敏熙把纸翻过来一看,才露出当天的第一个看起来发自真心的笑,挥了挥没有拿画的那只手说下次再见。

  安成民的回忆被服务生上菜的动作打断,他拿起手机给姜敏熙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委托人是什么时候联系你说要杀了我的?”

  这家店在安成民所列的清单里已经很久了,他想着一定要在新年之前完成探访,那没有比平安夜更合适的日子了。今天的体验也确实很好,用料新鲜,调味恰当,哪怕客人比预订时间迟了很久并且只有一位到场也依旧服务到位。

  结账的时候他才收到姜敏熙的回复:“大概四周前。”那几乎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自己是间谍并且决定除掉,安成民本该对自己在事业上的失误感到沮丧,但饱食状态下的他会认为,三个人里有两个人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应该也算做得不错,他很满足地发送:“嗯。”不久后姜敏熙也回复了一个“嗯”。

  回到家之后的安成民很快就睡着了,到凌晨才醒来,听着衣柜门在姜敏熙努力尝试无声打开的情况下依旧发出吱呀嘶喊。安成民一向反对外衣与床产生任何接触,最开始姜敏熙对这条单方面的规则还有所试探,后来发现洗澡比吵架省力。但今天安成民想要走出洞穴去触碰一片树叶。

  “吵醒你了?噢,我把你的包拿回来了。”

  “过来。”

  “身上有血,”姜敏熙补充,“别人的。”

  “过来。醒来再洗床单就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姜敏熙最终还是小心地在床上卧下来,安成民没有睁开眼睛,摸索着靠到他的肩膀上。姜敏熙好像很累,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没有人知道下一次从手臂和誓词中品味出与不自由伴生的幸福感会是在什么时候,安成民也做不到,身处这个不需要任何修饰语的现在,他所能感知到的只有丈夫的体温、脉搏、呼吸、梦话以及自己的困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手机依旧在桌上呈现漆黑一片,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设置闹钟了,可能性像一头饥饿的野兽蹲伏在帐篷门口,但他应该不会提前醒来,他应该会一觉睡到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