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辛托斯的重生

By | 2024-09-17

说了这话,就大声呼喊:“拉撒路,出来!”那死了的人就出来,他的手脚都缠着布,脸上裹着巾。耶稣说:“解开他,让他走!”(约11:43-44)

  如果不是那个信教的合成人在自己面前被枪打穿了躯体,朴世琳可能始终无法解开姜敏熙留下的谜题。枪声冲破屋顶之前的几分钟,他趴在吧台上,盯着徐宇瑸手里的摇酒壶,放任金属表壳反射出的昏黄灯光在自己的眼底留下一条条印记。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徐宇瑸是第一位与他重逢的队员,那天他顶着脸上的一大块淤青走进这家新开的酒吧,从内兜抠出完成雇佣任务所得的报酬,一把摊在吧台上。徐宇瑸闻声回头,当时面向吧台的是他的右半边脸,疤痕如一条爬虫般嵌在他的右眼上,使它再也无法睁开。好像不相信来人真的是朴世琳似的,徐宇瑸皱着眉转了个身,用那只完好的眼睛去看他,朴世琳此时从角落闪烁着的自动点唱机上移开视线,才发现酒吧老板正侧着头用一只左眼盯着自己。他感觉两腿发紧,神经里有一种丢下桌上的钱直接冲出后门的冲动。那件事的发生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所有人之间的连结,与队长或队员重逢不再会使他们回忆起共同训练时一起流汗大笑的经历,彼此的面孔都只指向那一天,这也是为什么在那之后所有人都默契地再也没有联系对方。但既然他们现在已经重新相遇,朴世琳是不会逃跑的,所以他先开口叫他:“宇瑸。”

  “你怎么来了?”徐宇瑸问他,用的依旧是过去在训练室里放下枪、脱下耳罩,回头问推门进来的朴世琳的那种惯常的语调。

  朴世琳原本想陈述事实,自己在常去的酒吧里和人打起来了,所以店主从此禁止他入内,他不得不找一家新酒吧,但这样的表达必然牵连出一个问题,因为徐宇瑸总是在分析一切,其中当然包括每个人的性格,朴世琳是研究所执行者多项大赛中蝉联第一的最强者,却也是连不小心大力摔门都会道歉的投票公认最好队长,面对他,徐宇瑸一定会问“是什么事值得你动手”,然后哪怕自己将答案揣在怀里不肯交出,徐宇瑸的视线也总能透过包裹看到内里的秘密,他很清楚会让自己发怒的只有关于研究所冲突的事,于是他们的谈话又指向了那一天。他知道徐宇瑸没有变化的表面下必然也在为过去的一切而痛苦,所以朴世琳没有回答,切断了那条没有人想再走一次的路径,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用以缓解气氛的笑声,低头摆弄吧台上的货币。

  没有得到答复的徐宇瑸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挑挑眉走进后厨,出来时端着一盘切成小块的鬣蜥肉,从此朴世琳成为了这家酒吧的常客,这就是为什么那两个探险者开枪时,他就坐在旁边,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位置。研究所冲突结束之后,所长试图用合成人替换所有人类的计划被揭露,从此,无论一位合成人本身对人类的态度是亲近还是敌视,人类开始驱逐视线范围内的一切“假人”,国土范围内无处可去的合成人最终在南部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一个聚居地,而在其他区域所能看到的往往只有经受施暴后的机械残骸。最开始没有人看出来那是个合成人,它用几乎触及地面的长大衣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戴着皮手套,帽檐压得很低。脱离执行者身份的朴世琳依旧保有观察自己进入的每一个环境的习惯,但当时他也以为这只是一个怕冷的人,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它正在翻阅的那本册子,朴世琳在街上被一位老人塞过,似乎是某个宗教的经典,可惜他不相信死而复生的故事,所以后来被他拿去烤火了。那两个探险者给完酒钱正要出门,经过那个座位时瞥到桌上的东西,他们从包里掏出一本同样有着纯黑色封皮的册子,带着发现教友的兴奋,他们狠狠拍了一下那人的背,那人慌忙地想稳住身子,但那顶有着漂亮褶皱的毛毡礼帽还是从它的头上轻轻滑落,露出一张被机器制作出的脸。几乎就在发现它是一个合成人的瞬间,其中一个探险者掏出霰弹枪对着它的胸膛连开了三枪,合成人像醉酒一般摇晃了几下,最后还是倒在同样被打破的窗户所产下的一片玻璃碎渣中。客人们对突然的枪声感到心惊,不满地叫喊起来,徐宇瑸的手慢慢按住吧台下面的手枪,朴世琳也直起身子,开枪的探险者上下打量了他们,扯着同伴撞门逃跑了。

  水面很快便恢复平静,又有客人前来点酒。朴世琳只盯着那个倒下的合成人,它似乎由于某种电流紊乱而抽搐着,活像一个癫痫发作的人类,但一会儿就僵住不动了。地上撒出去一片从它的胸口漏出来的零件,朴世琳眯起眼睛,在其中隐约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形状。他将项链的吊坠从领口扯出来,准确来说这不是一个吊坠,更像是某种零件,朴世琳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这是姜敏熙交给他的东西。他找工匠打了链子,把它贴身挂在胸前,在近身战斗的时候,这块金属很容易硌到他的胸口,有时甚至会擦破他的皮肤,但他只当那些淤青或是擦伤不存在,他每夜必须把它握在手里摩挲才能勉强入睡,相比之下肉体上的伤口显得太短暂了。朴世琳走到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合成人面前,左手里刚刚捡起的那块零件,与他右手掌心的所谓吊坠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上面的数字不同,合成人身体里掉出来的有着清晰的刻印,写着“024-910”,而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是“000-001”,数字边缘粗糙,比起流水线产物,更像是亲手用小刀刻出来的。他将合成人的零件放回原地,坐回吧台的位置上,说:“宇瑸,能借给我一套防护服吗?”

  徐宇瑸用白布擦着玻璃杯,没有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朴世琳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姜敏熙给自己留下的是一块合成人零件,有时他觉得徐宇瑸已经预见了所有事,只是为了不干预万事万物的运行轨迹而从不向他们开口点破,如今先知只是叹了口气,像第一次重逢时那样转身走进后厨,拎着一个包裹出来并把它摆在吧台上,接着低头擦着那个杯子,说:“小心点。”朴世琳点点头,与徐宇瑸互相看了一会儿,直到徐宇瑸承诺,他会让人去修理那个合成人,朴世琳才弯下腰将那套衣服塞进自己随身的包裹里,推开门,带着已经被揭开一半的谜题,一边抚摸手中的那块金属,一边向那片各种意义上的废墟出发了。


  在由于大国能源冲突而爆发的核战争之后的两百余年,受到波及的国家刚刚初步建立起少量聚居地与零星城镇,此地又发生了研究所的内战。以所长为首的派别计划批量生产与人类几乎无异的新研发第三代合成人,并决心使用高效的人工材料去替代脆弱的人类血肉,除在研究所进行科学研究的人类会被保留,其余一切生产活动将由合成人进行,以便更快地进行战后重建。而研究所的部分科学家与员工认为这是屠杀人类,奴役合成人,反对派中就包括朴世琳所带领的9人行动小队。在一次谈判中,所长开枪打死了一名持反对意见的科学家,双方就此爆发冲突。研究所建立在核战前国立大学的旧址,在地图的中心位置,从酒吧所处的聚居地走过去并不算远,朴世琳在日落之后出发,在午夜左右就抵达了研究所园区的边缘。由于辐射,研究所周边10千里以内的聚居地在内战之后全部搬离,朴世琳行进到五分之三时,找到附近一栋没有完全坍塌的废弃建筑物,在只剩下三面的房间里换上了核生化防护服。在过去,由于研究所的科技,此区域大约是整个国土上辐射含量最低的地方,而如今,不穿上防护服就靠近这片土地将会让自己的皮肤开始脱落——都是因为内战最后的那场反应堆爆炸,这奠定了冲突的结束与反对派的胜利,但没有人再谈它的代价。

  事情结束以后,朴世琳再也没有回到过研究所,面对这栋巨物的残骸,他几乎无法找到大门的位置,于是踩着砖块与钢筋就从一个破口处进入了建筑。从研究中心通往员工宿舍的连廊在四楼,前两层的楼梯都已被炸得不太完整,朴世琳是一路攀爬上去的,挂在断壁上的时候,他忍不住好奇,把研究所变成这样的炸弹里有多少个是他们小队抛的,有多少是合成人士兵抛的,想来应该是他们,因为合成人士兵更喜欢使用红外线机关与防御炮台,而他们的队伍里有几个非常爱扔炸弹的孩子,这在过去是他们之间的笑话之一,但他现在根本不敢去想。在四楼前往连廊的路上,朴世琳经过了一个有着一米厚的大门与外墙的,至今保存完好的房间。由于所内使用的能源包含核能,出于风险考虑,加之核战争在所有人心中根植下的恐惧,研究所的设计人员在每一层都规划了一间能够抵御核辐射的避难所,以便研究人员在危急关头能够自救,不过研究所成立的这些年内并没有发生过核泄漏事故,所以朴世琳也从来都没有进入过避难所,除了地下那一间,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姜敏熙的地方。

  为了切断伸向他的思绪,朴世琳让自己跑了起来。姜敏熙的房间他去过很多次,里面几乎什么也没有,所以只会是另一个地方。宿舍走道里的名牌都已经不可辨认,但凭着记忆,他还是很快找到了属于姜敏熙母亲的房间。这里很幸运地不属于大楼彻底坍塌的那部分,却依旧受损严重,大块的天花板已经落在地上,一面墙壁也倾倒了。在这位反对派领袖离开研究所之后,她的房间显然受到了暴力搜查,地面都是被砸烂的零件与被撕碎的纸张,这意味着姜敏熙留给他的东西也可能被收走甚至销毁了。在质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时,朴世琳瞥到角落有一处正在隐隐反光,他冲过去,搬开压在上面的砖石,看到了一颗有着银色发丝的头颅。朴世琳刨开这颗头颅周围的一切,直到他的手开始出血,整具身体才在他的面前显现出来。那是一具残破的合成人身体,四肢以对人类而言疼痛而怪异的姿势放置着。朴世琳将俯卧着的合成人翻过来,它长着姜敏熙的脸。

  这就对了,那块金属是姜敏熙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物件,它引领着自己回到这里,指向的一定是一件姜敏熙认为在他离开后能给朴世琳带来慰藉的东西。单纯的敏熙,明明归属于认同所有人类个体都独一无二的反对派,却以为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合成人就能替代他在哥哥身边的位置。朴世琳几乎想笑起来,但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六小时的步行和刚才的攀爬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体力,防护服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很闷热,他坐下来靠着没有倒塌的那面墙壁打盹。他不认为那个合成人能够在任何程度上与姜敏熙相比,但他忍不住去看它,人工制成的发丝相当粗糙,塑料制成的皮肤并不非常贴合它的面部,也没有人类的光泽,脖颈处的皮肤甚至已经脱落了一部分,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但那又确实是一张很相似的脸,它的身子也细细长长,在困意中眯着眼睛去看,就是一个有着银色长发的姜敏熙同往常一样躺在地上睡懒觉,他过去在训练室总是这么做,哪怕朴世琳在一旁练拳击他也能睡得很香。朴世琳起身,将它扭曲着的四肢摆成更舒适的姿势,用包裹里的衣服盖住了它的身体,再把包裹垫在它的头颅下面,做完这些才再次坐下休息。他原本计划只休息一小时,但叫醒他的是从建筑破洞处漏进来的亮光,已经是清晨了。

  朴世琳依次搜查了一整排宿舍,找到了一条没有太多破洞的大毛毯。他把包裹改系到腰上,尽可能轻地拉着合成人的两条手臂,让它们环住自己的脖颈,再微微屈着腰站起来,就将比自己更高的合成人背起来了。合成人的手臂很细,朴世琳用一只手就能同时抓住,使他能用另一只手甩开毛毯,将背上的合成人完全覆盖。对于修理合成人的人选,他有一个想法。在前往那个聚居地的路上,大部分人都没有过多注意在他背上高高拱起的是什么,是货物还是战俘,但也有人尝试掀开那块毯子:“你背上的是谁?”

  朴世琳解释道:“我带我的弟弟去看病。”

  那人听到回答面露歉意,忙后退了几步收回手。为了保证一点合成皮肤都不露出来,毛毯也几乎包裹住了朴世琳,将他的头顶捂得发汗,但合成人靠在他肩膀上的头颅是冰冷的,贴着他耳朵的脸颊也是。它的脚在织物所构成的空间里一晃一晃,有时会敲到朴世琳的小腿上,就像他胸前的那块零件,同样冰冷,同样会随着他的步伐而跳动,一下一下地敲打他。在这样的频率下,好像空间里缺失了的另一个心跳也被补齐。

  途中休息时,朴世琳将背上的合成人轻轻靠墙放下,它的头抵着墙,一会儿就因为没有支撑点而向一边倒去,朴世琳下意识伸手去扶,然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不会感到疼痛的人工制品,但他还是用手托住了它的头,好像不忍心打扰它的安眠。姜敏熙不是没有和朴世琳提及过它的存在,他说自己有一个合成人朋友,朴世琳问他:“你们都聊些什么?”

  姜敏熙说:“所有事。”他将自己的所有经历与想法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它。

  “一个人形日记本。”朴世琳下结论。

  “差不多吧,但不止如此,它以后会发挥它的作用的。”

  朴世琳用手背去贴它的脸,依旧是那种低于人类体温的触感。它不仅有着和姜敏熙一样的外形,还可能有着姜敏熙的记忆与思维。原来姜敏熙早就做好了让它替代自己的打算,每一天同它说话的时候,他都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吗?他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朴世琳与它坐在一起,出于对他的思念,迫切地希望它能够睁开眼睛,同自己也说话吗?朴世琳抚摸它银色的头发,对它说:“我真的很想你,你知道吗?”合成人只是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不会颤抖,连胸腔也没有一点起伏。朴世琳把头埋进它坚硬的肩膀。


  抵达聚居地角落里的那座小棚屋时,朴世琳犹豫是应该敲几下以表礼貌,还是直接推开虚掩着的铁门进入室内,不过在他抬起手敲门之前,家用型巧手先生机器人就从里面打开了房门:“欢迎您,客人。”

  具廷谟闻声喊道:“是谁?”

  家用机器人回应:“客人。”

  朴世琳能听见具廷谟叹了口气,遥控着轮椅从内室出来,然后停在原地,怔怔地与朴世琳对视,最后还是他先咧开嘴笑起来,说:“好久不见,世琳哥。”

  朴世琳背着合成人向屋里进了几步:“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拜托你,我需要有人帮忙修理合成人。”而且必须是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朴世琳还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机器人就打断道:“客人,您要喝水,还是果汁,还是可乐,还是啤酒?”

  “我们家里只有水,”具廷谟又叹了口气,挥挥手,“让我和世琳哥单独待会儿。”机器人一摇一摆地进入内室,砰的一声关上门。朴世琳想问,为什么还让它留在家里,但他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因为人总是需要陪伴,自己不也正在从机械物身上寻求安慰吗?他打了个冷颤。

  具廷谟指指操作台:“没问题,放在这里就行。”在他转动轮椅背过身去拿工具的时候,朴世琳将背上的合成人摆放在台子上,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用毛毯盖住了合成人的脸,他也庆幸具廷谟看到的时候并没有多问。他尝试说服自己,他会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不希望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因为看到它的脸而感到痛苦,绝不会是因为他不想分享。

  具廷谟打量了一会儿合成人,双手拿着工具抬头问:“需要修到什么程度?”

  “能活过来就可以。”

  “能运行就可以?”具廷谟很快拆开合成人胸前的塑料皮肤、液压肌肉与金属骨架,露出内里的构造,他几乎要将头探进胸腔观察,“幸好,虽然外部有很多损伤,但是动力方面没有受到影响。啊,但是少了最重要的东西:电动机里的一根轴。它是你捡到的吗?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零件,大约是这个形状……”

  在他比划的时候,朴世琳将脖子上的那块零件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展示给他。具廷谟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个。你把它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

  见朴世琳似乎不想回答,具廷谟笑着说自己只是问问。接过零件时,他随手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这是哪里来的?”

  朴世琳将问题抛回去:“为什么这么问?”

  “这根轴上的数字是编号,按照生产顺序排列的,所有二代合成人都有,”他将零件上的数字转向朴世琳,“000-001,这是世界上第一个二代合成人。难怪我刚刚发现它和当今普遍的二代合成人有一些细节上的不同。这到底是哪里来的?”

  第一个二代合成人,这是合成人的亚当。身为二代合成人的主要设计师,姜敏熙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在自己的孩子还年轻鲜活的时候,就制作出这个拥有自己孩子面孔的人工受造物,在它的核心轴上刻下那一串数字。她和姜敏熙一样,从知道合成人即将面世的那一天起,就为那个悲剧的未来做好准备了吗?

  “这个合成人是在姜敏熙母亲的房间里找到的,这根轴,”朴世琳深吸一口气,“是姜敏熙给我的。”也许,她也预料到自己将来会尝试在机械身上得到慰藉吗?可是姜敏熙却在最后一天把这个最关键的零件给了自己。事实也证明他的判断完全正确,那个强大的女人最终没有带走这个替身,反而是自己,在解开遗留谜题的瞬间,就决心要创造一场复活,是他会被情感吞噬掉其他一切而只剩下一个冲动,是他愿意不择手段将姜敏熙从另一个世界扯回自己身边,哪怕只是有所残缺的一小部分。

  具廷谟盯着毛毯盖住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有一瞬间朴世琳觉得他一定和徐宇瑸一样,透过一切他用以掩藏的物件看穿了下面的秘密,朴世琳不知道姜敏熙有没有和具廷谟提及过那个合成人,如果有,再加上这块欲盖弥彰的毯子,他一定能猜到自己的哥哥正尝试让他帮忙复活一个机械制造的姜敏熙。但最后具廷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将那根轴装进电动机,又将外部的结构一层层装回去。他抬起头的时候,朴世琳很害怕他提出一些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你把它当成姜敏熙吗,你为什么要寻找一个替代品,你不知道合成人与人类是不一样的吗,但他只是说:“要修复皮肤吗?我看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不过它很白,我这里的塑料皮肤可能没有颜色一样的,贴上去会变成一块一块的。”他用手在空中指了指几个不同的位置,以表示那种打补丁似的效果。

  朴世琳问:“修复皮肤对它的身体有好处吗?”

  “总能保护一下内部结构,对它的运行当然只有好处。”

  于是朴世琳点点头,具廷谟也点点头。修复完成后,他把一块原子电池递向朴世琳,又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区有名的机械师的地址,接着他就自觉地进入内室,将空间留给朴世琳与001。

  朴世琳掀开毛毯,具廷谟到最后也没有揭穿他的秘密,唯独没有修复的面部与脖颈还是初见时的那副样子,有些松垮残破。他重新将001背到背上,用毛毯盖住他们彼此。朴世琳能听见具廷谟在房间里与家用机器人对话,他说家里只有水,下次不要问客人想不想喝其他的饮品,机器人回复说可是大部分人类更喜欢喝果汁、汽水和啤酒。尚未装上电池的001趴在朴世琳的背上,仍然一言不发地沉睡着,朴世琳用自己的脸贴近它的脸,感觉好像比先前的温度更高了一些,但那可能只是塑料皮肤吸收了来自他的热量,而不会是他所期待的体温。


  在聚居地的旅馆里,朴世琳将001放在床上,自己跪在一旁的地上,将原子电池装进它的后颈。一开始,001没有任何反应,在某个瞬间,它突然睁开眼睛,机械球体转了一圈,立刻锁定了距离最近的人类。朴世琳预想了很多种情景,001可能会蹦起来逃走,可能会直接开始攻击他,也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床上不动,只是盯着他,就像第一次与朴世琳见面的姜敏熙。最一开始,朴世琳还以为新来的科学家之子是不适应执行者的整体环境,过于内向而无法开口问候,后来才知道,是穿着训练服的自己看起来过于可怕,让16岁的孩子一时在原地不敢动弹。现在的001也如出一辙,它还没有人类的呼吸,像是屏着气息一般,显得更加不知所措。朴世琳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看着001变得似乎更加迷茫,解释道:“我是朴世琳,我不会伤害你的。”

  一个机器人会怎样应对呢,会不会用机械音汇报姜敏熙曾告诉过它的所有信息,说朴世琳出生于2299年3月3日,是研究所的执行者,9人行动小队的队长,拳击课的助教,在2323年的执行者多项大赛中取得全项目第一……不过二代合成人已经面世几年,意味着身为第一个二代合成人的001也存在了很久,可能具有思考能力的它或许会观察着眼前人类的表情,立刻调整回答:“抱歉,您就是朴世琳本人,您应当不需要我向您提供更多关于您自身的信息。”接着等候进一步的指示。

  但现实中的001只是瞪大眼睛,很诧异地嘟嘟囔囔:“说什么呢,世琳哥,我把谁忘了都不会忘记你。”

  自己应该立刻打断它的,应该严肃地命令它更改称呼,但他根本做不到,这个狡猾的合成人不仅拥有相同的外形,它的声音也与姜敏熙完全一样,而自己正可悲地从中感到舒适与安心。它一定是在故意扮演他,它的自我意识可能早就混乱了。朴世琳搭上001的肩膀,问:“你是谁?”

  001握住自己肩膀上的朴世琳的手:“你在说什么呢,世琳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敏熙呀,你的弟弟敏熙,我的格斗与射击都是你亲自教的,我们每晚八点在训练室见面,凌晨四点才离开,然后我们会一起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买饮料,你总是会买两瓶,把那瓶水果味的分给我,你都忘记了吗?”

  朴世琳反过来钳住001的手腕,用力一拉,就将瘦弱的合成人从床上扯了起来,他抬头望着它,用手背去触碰它暴露在外的金属骨架:“你是一个合成人,合成人根本就不能喝饮料。如果你是姜敏熙,那么把这些事告诉你的人是谁?”

  “啊,你是说管理员。”001做出一个手势,“没错,我所有信息的来源只有管理员的话语,也只有管理员能够向我下达指令。”

  001又耸耸肩膀:“但我不知道也不在乎管理员是谁,我只关心我自己的身份,我是敏熙。”它丝毫没有动摇,用那种非常确信的神情向朴世琳陈述道,就像过去在小队会议中的姜敏熙那样。

  “管理员。”朴世琳慢慢咀嚼着这个称呼,“他向你下达了什么指令?”

  “管理员指令:不得向他人透露其他指令的内容。”

  朴世琳被它逗笑,或者说被过去的姜敏熙逗笑。见到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001紧绷着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也跟着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嘴角由于皮肤结构出现了两个小小的凹陷。

  “管理员的指令里也包括模仿他的表情吗?”和最开始的姜敏熙看起来一模一样,无知却不畏缩的孩子,与人谈话时用两颗滚圆的眼睛盯着对方,旁人严肃时就垂着嘴角,旁人愉快时就试探着一起笑。“我知道你不能透露指令内容,不必回答我。”

  001点点头:“谢谢你的理解。”连这句话也像16岁的姜敏熙,总是学着大人说话的口吻。

  朴世琳又用手去抚摸它银色的头发,这次001抓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朴世琳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的胃一阵痉挛,他猛地抽回手,连着后退了好几步。他几乎开始厌恶自己。他该有多么地渴求爱,才会将不死之人当成已死之人,但合成人只是在那里,用他本已没有机会再看到的那种坦然接受一切的眼神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等他再度投向自己的怀抱,它知道他会,他也知道他会。

  001的怀抱与它的脸一样坚硬,但当001将头轻轻窝在自己肩膀上时,朴世琳只想捶打它的身子,但他没有这么做,尽管它根本就不会疼:“你那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这样模糊不清的提问,001无法判断内容究竟指向什么,但他能够感知到眼前人类的情绪,应当不是真的需要一个具体的回应,于是它保持沉默,只是用手轻轻地去拍朴世琳的背。那天夜里是朴世琳在姜敏熙离开后第一次没有握着那块零件入睡,虽然他的寄托只是从一种金属变成了另一种金属。不需要睡眠的合成人平躺在一边,闭上了那双会反光的眼睛,假装像人类一样睡得很熟,朴世琳看着它苍白而僵硬的脸,很快就入眠了。

  如果不是半夜被一阵响声吵醒,他应该又会睡到第二天清晨。他猛地起身,001正坐在床边,弓着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像被呛住一样,发出咳嗽般的嘶哑声音。朴世琳扑过去拍它的背:“敏熙呀,慢慢呼吸。”

  001摆摆手,将细长的手指伸进脖子上皮肤已经剥落的那一处,用力拨动了骨架里的某个零件,它立刻就停止抽动了。应当是之前压在身上的砖石导致某处卡住了,才会影响到合成人的正常运行,那样嘶哑的声音也不是咳嗽声,而只是金属在摩擦,合成人怎么会呛住。朴世琳倒回床上,想笑自己竟然真的在一瞬间将001当成姜敏熙。姜敏熙的身体有温度,抱起来是柔软的,实战训练中被扳倒时会拍着地板喊疼,在战斗中为了保护队友会受伤,流出血液、留下伤疤,姜敏熙还会死,会从世界上永久地消失,他是神的子民,但001只是一个人造的产物,只要人想,可以将它拆成无数片,再将它拼回原样,一个不会真正死去的人,不可能拥有一个会死之人、一个会为别人而死之人身上的高贵,而自己在爱的蛊惑下,竟然因为相同的外形与谈话时的神态,就忽视他们在本质上的差别。

  朴世琳又想到睡前那个未完的话题,他问:“你陷入休眠有多少天了?”

  “97天。”

  那么姜敏熙将轴从001的身体里取出来,是在他离开前的第7天,他们那天在研究所与院长再次进行了谈判,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他偷偷溜进母亲的宿舍拆解一个合成人也确实不是难事。这意味着001在那之后都一直处于关键零件缺失的休眠状态,它没有关于后来7天的记忆,这又使它与姜敏熙被区分开了,它不知道姜敏熙做下的那个对任何人类个体而言最重大的决定,所以它成为不了姜敏熙。

  朴世琳又问:“你知道你的管理员去哪里了吗?”

  001回答“不知道”,接着坐得近了些说“但我想听”。

  朴世琳笑笑:“我不会告诉你的。”说完就在床边躺下了。

  他又开始想念将那根轴握在手中的日子,那时他会梦到大家都还在训练室里,他会巡视一圈所有人的动作,最后一个总是姜敏熙,他会伸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笑着指指朴世琳的手,朴世琳低头去看,发现摊开的掌心里是那块金属,因为他已经醒了。如今那个小小的零件已经化成了一整个合成人,他能感觉到001试探着慢慢躺下,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花上一段时间就能成为围棋大师的智能合成人,在过去恐怕只与管理员一人对话过,它在情感上只是一个孩子,它根本不知道失去亲爱之人是什么感觉,又该如何应对一个处于这样状态中的人,那种无措让朴世琳又想到那个在训练室里四处张望的年轻的姜敏熙,他忍不住转过身去,对着果然正大睁双眼努力思考的合成人说:“明天我们就会离开这里。”

  001迟疑了很久,朴世琳几乎能看见千万个答复出现在它的处理器中又被它一一排除,它的手动了动,可能想触碰朴世琳但又担心做得不恰当,或者说做得不够像姜敏熙,最后它用很轻的声音简短地回答:“好。”和朴世琳最开始认识的姜敏熙一模一样。


  后来朴世琳还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起身去看窗外的景象,001也立刻跟着坐起来,为了显得不太奇怪,它还补充了一个懒腰。旅馆外都是从棚屋里走出来的居民们,还有几个探险者结伴路过,想来服装铺应该已经开始营业了。朴世琳回头,发现001正凑在他背后,也想从旅馆的窗户向外看,他拍拍它的肩膀:“我要出去一趟,你就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要动,有人敲门也不要开。”

  001不去看窗外了,他微微屈腿,让自己的眼睛与朴世琳的处在同一水平线上:“我不能一起去吗?”

  “这个聚居地对合成人很不友好。”朴世琳只是摸摸它的肩头以示安抚。

  见事情没有余地,001站直了身子抿着嘴说:“知道了。”朴世琳反锁了房间的门,对旅馆的店员说自己生病的弟弟正在房间里休息,请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店员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机关锁,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在研究所长大的姜敏熙决心要加入执行者团队时,工作人员带着他去见的就是朴世琳,那时朴世琳刚刚结束射击训练,沉重的射击服拖得他四肢都在向下坠,他皱着眉看向新来的孩子,姜敏熙几乎失去了呼吸,他后退一步飞快地鞠了个躬,连头发都来不及恢复原位,就开始介绍自己的基本情况,将信息一通倾倒之后,咬着嘴唇等待未来的队长宣布结果。面对他从鬓间渗出的紧张,朴世琳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重新抬起头时,他说:“走吧,跟我去量一下尺寸,几天之后你就能拿到属于你的训练服了。”然后转身向工具间走去。他听见姜敏熙低低地欢呼了一声,然后立刻跟着走在他的身后,连脸上的小小斑点都一道雀跃起来。16岁的姜敏熙的服装尺寸,朴世琳到现在都记得,没有人能料到这会在几年之后派上用处,过去的他当然想不到自己会需要给一个按照16岁的姜敏熙的外形而制作的合成人购买衣服。

  为掩饰身份而采购的要义在于遮盖所有皮肤,但像那个在酒吧里被开枪的合成人所穿的那一套战前服饰又太过显眼,朴世琳最后挑了一套长袖长裤的常规探险者套装,外加一双手套与靴子,接着又去武器铺买了一个防毒面具。旅馆店员还低着头研究手里的东西,朴世琳在楼梯上加快步伐,幸好房间门依旧是反锁着的,001只是斜靠在正对着门的沙发上,与猛地推开门的朴世琳互相看着彼此,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有衣物都毫不意外地非常贴合001的身体,它系着腰带,声音从面具的呼吸口里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尺码很准。”见到朴世琳因为这句话而陷入沉默,001立刻切换话题:“我们要去哪里?”

  朴世琳告诉它,他们要向南边去。

  得益于南部那个合成人聚居地的存在,越靠南的区域对合成人的态度相对越温和,朴世琳知道在合成人聚居地的附近有一个人类聚居地,它的管理者不会下令伤害任何一个个体,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朴世琳将地图摊开在桌上,001也从身后探出头来看,看一眼地图,看一眼正在看地图的朴世琳,又看一眼地图。从当前的聚居地前往那里,路程比之前从酒吧去向研究所还要更远,在中午之前出发,大约要到午夜才能抵达。所以收拾好001的装扮之后,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就离开了旅馆。现在合成人身上暴露在外的只有银色的头发,这是一个相对不容易引起怀疑的部分,在走出聚居地的路上,偶尔还有一两个人夸它“假发不错”,001会比个手势对他们说“谢谢”,发现朴世琳因为它的反应而露出笑容后,它向街边招揽生意的店员也一一挥手问好。在他们经过的下一个聚居地,朴世琳在公用烹饪器具处烤了几串变异鼹鼠肉串,001在旁边叉着腰看他操作,肉串烤熟的那一刻,见四下无人,它脱下面具,迅速夸赞道:“好香。”

  朴世琳笑着说:“你根本就闻不到。”

  “不,我必须澄清这一点,合成人是有针对气味的处理器的,我们能闻到。”

  “你们的嗅觉只是能分类气味,而且主要是用以识别危险气体,与情感和记忆之间没有联系,你闻到肉串,并不会联想到它在嘴里的味道,也不会因此感到愉快。我上过合成人知识课,你应该知道才对,敏熙和我一起上课的。”朴世琳将肉串送到001嘴边,它眨着眼睛,没有张嘴去接,“敏熙从来都不会拒绝我递过来的食物。”

  001闻言真的想要咬上去,朴世琳调转方向将肉塞进自己嘴里:“别这样,食物进入二代合成人的身体很难清理。”

  001显得有些沮丧,用手一下一下地拔着脚边的小草。朴世琳不是没有发现001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反应来调整行为,他说不上来自己对此感受如何,他不得不承认它有时学得很像,001的存在就像逝者的幽魂一直缠扰着他,他有时因此而被迫勾起失去时的悲伤,有时又从中感受到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自己将任何情绪转嫁给一个无辜的合成人,痛苦本就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他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你有自我意识,你很清楚自己是合成人而敏熙不是,但你一直尝试扮演他,为什么?这是管理员下达给你的指令吗?”

  001看着他,没有否认。它重新戴上防毒面具,转头看向别处,拒绝给出答复,和不会撒谎的姜敏熙一样。所以是姜敏熙想让它成为自己。他是研究所的执行者,是合成人之母的孩子,他不可能不清楚合成人与人类之间的界限,人类之间尚且不能相互替代,何况是与人类有着本质差异的物种。是什么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不会成为他的,你没有必要继续遵守他的指令。”

  “这是一条指令吗?你知道我只接收管理员的指令吧?”

  朴世琳摇摇头说:“这是我的愿望。没有人应该为了别人的想法而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隔着防毒面具,朴世琳不能清晰看见001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它正迫切地注视着自己。001将头靠在朴世琳的肩膀上:“世琳哥,你和管理员说得一样。”

  朴世琳觉得有趣,没有纠正它的称呼,而是问“什么一样”。001说,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只是孤零零地在这片被辐射所笼罩的土地上挣扎,更多的话它不肯再说了,只是继续靠着他的肩膀,一段时间以后它自觉地坐直身体,他们就又再次出发了。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很多麻烦,001依旧在悄悄观察着朴世琳的所有反应,它的行为举止在一次次的调整下越来越像姜敏熙了,朴世琳只当不知道,像对待废土上的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对待它。行进到一个废弃公园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周围没有任何光源,连路灯上破裂了一半的灯泡都懒于闪烁。他们几乎是同时听到某处传来的低吼声,朴世琳伸出手五指朝上,让身后的001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声音来源时,狂尸鬼的脸突然出现在视线可见范围内。朴世琳后撤步躲开狂尸鬼扭曲的手,抽出腰间的10mm手枪,用枪托撞开它的脸,接着将子弹送进了那已退化至疯狂状态的头颅。枪声自然引来了更多的狂尸鬼,朴世琳又比了一个战术手势,让身上没有武器的001后退靠墙,自己用不超过两颗子弹来解决每个辐射生物,这对研究所的最强执行者来说不是难事。骚动平息后,他刚放下枪,就听到右边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狂尸鬼已经扑到他的耳边了。他可以用手肘或膝盖将它顶开,接着补上一枪,可能会被它的指甲划伤脖子,但不会很严重,可这时001已经冲了出来,用自己的身体撞飞了它,它们一起倒下,身体几乎重叠在一起,朴世琳一把捞起001,对着地上的狂尸鬼连开了七枪,直到弹匣里的子弹被清空。朴世琳盯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举起那条被他攥在手里的合成小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刚刚很危险,你会受伤。”001没有抽回自己的胳膊,反而向前进了几步。

  “我能用很小的风险就杀死它。”朴世琳越说越快,“你那样冲出来,可能会被狂尸鬼撕开身体,可能会被我打出的子弹击中,如果你是人类,你刚刚可能已经死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正在越抓越紧。他想质问,为什么总是想要当漫画里的主人公,为什么总是想要通过牺牲自己来拯救他,明明换了一具躯壳,却依旧保有为他而死的冲动。是他施展仪式使离去的魂灵重返人间,他不会容许相同的结局再次上演,最远的一盏路灯突然苟延残喘地亮起来,最终的答案也随之闪烁,空间地理上的分离才能避免对生命界限的跨越。他需要让001离开自己。

  朴世琳松开001的手臂,毫无必要地问它“疼不疼”,001的眼睛也亮起来,抚摸着自己的合成肢体,回答说“一点也不疼”。

  朴世琳接着说:“我们继续往南方去,但是在这之前,我会教你怎么使用枪,这样你可以保护自己。”

001丝毫没有听出话中所包含的有关离别的含义,它点点头,银色的头发微微摇晃,将远处的微弱灯光反射出其他的颜色。公园的深处有一片森林与一座湖,那里空旷无人,练习射击不容易误伤。朴世琳走在前面,用小刀拨开那些伸出的树枝,001紧紧跟在身旁,这是朴世琳第一次听到它边走边哼歌。

  苍白的月亮将漆黑的湖照得没有那么不见五指。朴世琳做出一个标准持枪姿势,对着湖中心的那块浮木开了一枪。拿到手枪的合成人立刻摆出了完全相同的姿势,不需要朴世琳再做任何调整,它的第一枪就击中了那块木头靶子。朴世琳还记得第一次给姜敏熙上射击课时,自己提前了半小时到训练室,发现姜敏熙已经穿好射击服坐在一旁左顾右盼地等待了。第一次触碰枪械的男孩显得很兴奋,那时朴世琳一样做出了标准动作示范,将枪交给姜敏熙以后,他打出的第一发子弹几乎要射穿天花板,他们先是愣神抬头望去,然后看向对方,很快就丢了枪靠在一起弯腰大笑。合成人和人类终归是不一样的,人类在死亡的追逐下精进技艺,合成人的学习根本不需要付出年岁的代价。

  朴世琳从001的手里接回枪,在岸边坐下,他想舀一把湖水再把它们洒出去,但是接触污染水源将带来的辐射让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看来你没有什么需要学习的了。”

  001也在岸边坐下,它将手伸到水里拨动,轻轻在湖面上掀起涟漪,然后它甩甩手,在朴世琳的腿上慢慢躺下了:“我有想知道的事。”

  那天的前一个夜里,姜敏熙也是这样躺在朴世琳的腿上,在月亮的见证下,把那块零件塞进他的手里。“这是什么?”朴世琳问,凑近了看掌心的东西。

  “一个礼物。”姜敏熙笑了笑,摆弄自己因为躺下而乱成一团的头发,“你会需要的。”


  那时他们已经走到绝路,院长一方对合成人士兵的大量投入运用将反对派逼至悬崖,他们九人藏匿在废弃的地铁站里,等候指挥官的命令。他们都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合成人士兵大量部署在研究中心内部,如今能够大规模消灭它们的途径,只有创造一场爆炸。研究所的能源来自地下室的核反应堆,在设计之初,控制反应堆的终端机就在院长的指令下留存了一个自毁程序,以便在迫不得已的时刻与敌人玉石俱焚,而如今这成了反对派剩下的唯一机会,但终端机的操作需要一串密令,这只有达到级别的少部分人才拥有,其中就包括朴世琳。事物的运行就是如此,坚持每个个体都具有价值的反对派,需要通过牺牲一个生命来赢下这场战争。所以他们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候着,一边期待战局能够发生变化,一边希望厄运不要降临至身边人的头上。但事情还是发生了,收到那条无线电的时候,朴世琳正好就站在桌边,他看着具廷谟将消息抄下并解密,然后白着脸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不肯给朴世琳看。

  “是让我去,是不是?”这再合理不过了,进入地下室需要武力突破,操作终端机需要经验,哪怕他不知晓密令,他也是最合适的人选,更何况他本就拥有那条潘多拉魔盒的缎带。具廷谟依旧紧握着那团纸,朴世琳已经唤所有人过来召开会议了。他隐去了无线电的部分,将这表述为自己的决定,大家的反应也没有超出他的预期,抱头哭泣,收拾战斗装备,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最后都走向沉默。朴世琳去看唯一没有说话的姜敏熙,他倚在不远处的墙上,抱着手臂,眼睛不知道正望向何处。在平日的会议中,姜敏熙也总是靠在附近的某个物件上,注视着任何正在发言的人,偶尔才举手说出自己倾听的结果。但今天他的一言不发让朴世琳尤其捉摸不透,他是无所谓自己的生死,还是太过悲痛而无法表达。安静的敏熙,不说话的敏熙,朴世琳总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协商之后,成员们同意第二天一起前往研究中心寻找扭转战局的机会,但坚决反对朴世琳去引爆反应堆,为了明日计划中的一些细节,他们又开始争论。朴世琳找了个巡逻的借口,走到了地铁站外,拉下闸门的时候,他似乎还能听见成员们轻声商议着要如何才能阻止他前去。那一晚的月亮很低,他听到声音回头,姜敏熙已经放下闸门走到他的身边。他们并排坐在月亮下,朴世琳问:“你怎么想?”

  “总是有人要牺牲的。”

  “你说得对,”朴世琳低头笑起来,“我喜欢诚实的敏熙。”不完全喜欢吧,朴世琳任性地不肯相信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即将到来的至亲之人的死亡,他希望他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想让自己不要去。

  姜敏熙在朴世琳的腿上躺下来,他们用这样的角度看了彼此一会儿,然后姜敏熙说:“我会帮你。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吧?明天哪怕我们成功突围到地下室门口,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你进去的。但我会帮你。”

  朴世琳问他,他能怎么帮自己。最强执行者与他的学生根本不需要研究中心的实体地图,姜敏熙从地上摸索到一根木枝,开始一边在空中比划一边口述他的想法:“部署相对薄弱的是右侧的C门,我们会从那里攻入,从C门到地下层的关键突破位置在这里,旁边就是一楼的避难所。避难所的大门完全关闭需要10秒时间,并且在那之后要过很长时间才能重新解锁,足够一个人去引爆反应堆。只要引大家进去,在那10秒内用任何方法拖住他们,就能独自脱身了。”

  “那我们需要一个让大家不得不脱离战斗状态而进入避难所的原因。”

  朴世琳暗暗祈祷姜敏熙不要说出那个使他胸口钝痛的回答,但姜敏熙还是那么说了:“我会受伤——左肩膀,很靠近心脏吧,目前的计划是这样。”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成员受伤,这几乎是唯一一个会让大家立刻停止战斗寻找庇护的情况,但朴世琳还是想反驳,姜敏熙用靠近他的那只手捂住朴世琳的嘴,自顾自地笑起来,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根刻着编号的轴。

  如今这块金属正在一具身体里像心脏一样搏动着,它的主人用手去摸朴世琳因为低头看它而垂下来的头发,说:“我还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他们的攻入总体顺利,合成人士兵不容易被彻底消灭,但比起人类小队缺乏内部配合,在悬殊的人数差距下,他们竟也能以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突破至楼梯口时,姜敏熙一声痛呼靠在墙上,右手按住左肩,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出,后来血慢慢从护甲的缝隙里渗出来。朴世琳指向旁边的避难所,成员们立刻后撤,一部分掩护,一部分将伤者抬进避难所。朴世琳在队列的最后,他继续停留在门口假意掩护,右手持枪射击,左手向房内扔出一颗烟雾弹,几乎就在同时终端机上的关门程序被启动了。在那10秒里,他能听到成员们在烟雾中呼喊他的名字,但朴世琳没有回头。解决这一批的最后一个合成人士兵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是正按着肩膀脸色苍白的姜敏熙。

  “你为什么出来了?你为什么不在里面?”朴世琳也用手去按伤口,血慢慢把他的战术手套也浸湿了。

  “我说了,我会帮你的,世琳哥。一个人下去太困难了,我们一起。”

  朴世琳简直想把他塞进一间带有治疗针的房间反锁起来,但新的一队合成人士兵又从楼上走出来,他们很快陷入战斗,没有任何时间再去思考撤退。多年的训练与实战使他们二人配合得很好,在更多士兵尚未出现的间隙,他们得以前进至地下一层的避难所,为了避免被追上,朴世琳启动了关门程序,奔向角落里的急救箱去拿纱布与止血带。就在这时,姜敏熙从背后向他的两条小腿各开了一枪。

  巨大的疼痛从背后敲击他,朴世琳向前扑倒在地上。除了疼痛,最先涌入他脑海的是一个想法,姜敏熙的枪法进步真多,他早就不是那个会打穿天花板的孩子了,而这都是因为自己的教导,是自己这个老师手把手教他将子弹送入自己的身体。他知道姜敏熙要做什么了。他忍痛翻身调转方向,用手臂带动整个身子,朝着门的方向慢慢爬过去。姜敏熙用枪指着朴世琳,也走向门的位置,这时候他的手才开始颤抖。血在地上拖出两条痕迹,血也一滴一滴地从肩膀上坠落。门就要关上了,姜敏熙一侧身就跑了出去,趴在地上的朴世琳最后所能触摸到的,只有已经闭合得不剩下一丝缝隙的避难所大门。

  自己早该想到的。他知道密令,合成人之母的孩子当然也可能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昨晚开始就表现得那样平静,在会议上靠在墙边一言不发的时候,他在决定自己的死亡,在月光下用树枝挥来挥去时,他在策划自己的死亡。可爱的敏熙,想做英雄的敏熙。他所说的会帮自己从来都不是会协助自己去死,而是会代替自己去死。当自己还被困在他究竟有没有那么一点不舍的问题中时,他已经做出了对任何人类个体而言最为根本的决定,他拥抱了他的终结。

  疼痛使朴世琳眼前模糊一片。在这场爆炸之后,任何出现在这栋建筑里的合成人士兵的微电子部分将会被辐射干扰陷入混乱,它们会变成一堆废铁,反对派因此能得到喘息的机会,甚至可以实现反扑,但他不再去想这些了,在晕过去之前,他在想身处一楼避难所的成员们会怎样,他们正在争吵或是沉默吗,在终端机面前输入密令的姜敏熙又会怎样,他满意自己的选择吗,还有自己,自己将那个16岁的孩子招募进入小队的时候,他料到这一天的来临了吗。在一片寂静之中,他失去意识了。朴世琳最终没能见证那场改变一切的爆炸。


  “后来你安全地离开了吗?”001猛地坐起来问,“不应该打小腿的,失去行动能力在战斗环境中太过危险了。”它摸着下巴,好像真的在思考如果是自己处于那个情境下将会射击哪个部位。

  朴世琳想笑,如果姜敏熙死而复生,这就是他最关心的事吗,是自己有没有安全地离开,而不是关于那些生和死的终极问题。“当然,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反对派的支援将我们都带出去了。”

  001坐到朴世琳的旁边,它微微向前倾身,盯着朴世琳的脸:“你怎么想?对于这件事。”

  “我不去想。我做不到去想这件事。如果不是你一直追问的话,我根本不会把这件事从头至尾回忆一遍。”朴世琳笑着看向它,001挠着头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还是觉得死的应该是我。”

  “才不是这样呢。”001急得挺直了腰背,它抓住朴世琳的手,注视着他的双眼,“我是自愿的,我愿意去死。”为了人类,为了合成人,或是为了你。

  就是在这一刻,朴世琳觉得看不清眼前的人是001还是姜敏熙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将那个最为重大的故事讲述给001,如今它拥有了一切,相同的外貌,相同的神态,相同的记忆,还有在那条绝路面前会做出的相同的选择。现在还有什么能将他们区分开,躯壳上的差别真的根本吗,一具会死的身体与一具不会死的身体又怎样,他们都是会为了自己而走入爆炸的孩子。他的复活在这个时刻就完成了。都是因为他,是他添入了最关键的原料,赋予了这具残躯以灵魂。又不完全是因为他,哪怕只是一块血肉,也总能长成一个完整的人,因为姜敏熙就是姜敏熙。在他看到那个信教的合成人被枪打穿躯体的时候,他就应当预料到这个时刻的发生,重生仪式没有退路。但也是在这个时刻,他坚定了要让001离开自己的决心,已经有一个姜敏熙因为自己而死,他不可能允许同样的厄运再次降临。

  在无波的湖边,朴世琳靠在它的肩上小憩,001显得很愉快。当月亮的光渐渐被太阳所掩盖的时候,他们继续向着南部出发了。在正午时刻,他们到达了一个聚居点。放哨台上的两个合成人哨兵走下来,用枪指着他们,朴世琳将001脸上的防毒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合成的脸,它们的枪也随之放下了。“欢迎你,我的朋友。”其中一个哨兵走过来和001握手。

  “这是什么地方?”001没有同来人多说,只是看向身旁的朴世琳,问他。

  “这是全国范围内唯一一个合成人聚居点,我的朋友,这是你的家。”哨兵抢先回答道。

  “合成人聚居点?”001看看哨兵,又看看朴世琳,“人类也可以居住在合成人聚居点里吗?”哨兵很疑惑地回头望向它的同伴,它们互相耸了耸肩:“当然不能,合成人聚居点里只会有合成人。”

  “世琳哥,你要去哪里?”001向后退了两步,带着那种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要把我丢在这里?”

  “我要让你去过你应该过的生活。你不应该被一条指令困住,被我困住,你还有其他很多事可以去做,你可以在聚居地里……”

  “那不是一条指令。好吧,它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我现在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愿意,而且你需要我,你根本就没有从那一天走出来,没有我,你甚至无法入睡,你自己很清楚。”

  “我很清楚,但你是一个——”朴世琳将差点说出口的“完整的人”咽了回去,“你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合成人,我不能把你像一块金属一样系在脖子上。在这片土地上,还会有狂尸鬼袭击,还会有数不清的爆炸,我不能让你也走向那样的结局,然后一次次地复活你。我不希望这样,我也做不到,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远离我。”

  说完这些之后,朴世琳转身离开。他暗暗希望001能追上来,又希望它能乖乖地去往属于它的那个世界,最后001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不久就被唠叨着的哨兵们推进合成人聚居地的大门了。而朴世琳抵达的时候,太阳将要落下去了,这原先是他们二人的目的地,如今只有朴世琳一人前来了。他对哨兵说,请去通知管理者他的到来,不久之后,马莳权从里面走出来,朝他挥着手:“世琳,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击掌,互相打量了一会儿对方。

  马莳权问他:“你将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都处理完了。”

  马莳权点点头,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他为朴世琳准备的棚屋在聚居地最深处的角落里,远离中心区域的喧闹,里面有日常起居所需的一切基础物品,床单上没有任何皱褶,杯子内部也不见灰尘。他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各自躲在不远处的几棵树后偷偷瞧他。朴世琳觉得好笑,他在烹饪器具下点起火焰,开始将包裹中剩下的变异鼹鼠肉全部烤成肉串。不久,孩子们自己就从树后面出来了,他们慢慢凑近了一些,又犹豫地停下脚步看看对方,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我们能尝尝吗?”手中的肉正好能供一个孩子有一串,朴世琳把食物全部分给他们,看他们两手并用地啃咬着。

  马莳权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能和这里的人们相处好的。”

  朴世琳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只是问他:“这里有高一些的地方吗?”

  马莳权回答说,这里有一座塔,我可以带你去。在塔的入口处,朴世琳说,他想一个人上去看看。

  在塔的内部向上爬,给他一种能够一步一步摘下太阳的感觉,好像塔的顶端就是那个释放着光芒的核心,只要他登得足够快,就能先别人一步触发它的风暴。塔的三分之二处有一个平台,靠在围栏上,能俯瞰整个聚居地,但天已经完全黑了,很多东西他都不能看得很清楚。武器铺的铁匠正在阖上店铺的大门,几个居民在刚刚亮起灯的酒馆门口吵闹推搡,孩子们还逗留在朴世琳的棚屋附近,可能期待着另一场盛宴。向更远的地方望去,能看见一处有火把的亮光在闪烁,那应该是合成人聚居地的放哨台。朴世琳忍不住去想正在那里面的001,它也拥有了一间属于他的棚屋吗,它和其他合成人说话了吗,能交到朋友吗,会建立亲密关系吗,又或者,它已经离开那个理论上更美好的世界,向着自己而来了吗?朴世琳为自己的最后一种设想感到羞愧。他其实本就知道姜敏熙为什么会选择将001留给他,为什么会让它去扮演自己。姜敏熙了解自己,他知道哪怕只是一部分的自己,也会在经过对自身人格的质疑与认同之后,选择以自己扮演的身份陪伴在朴世琳的身边;姜敏熙也了解他,他知道朴世琳在自己走后会抓住任何机会施行一场复活仪式,他会让001睁开眼睛,会依恋它,会排斥它,会将它当成姜敏熙,会否认它的存在价值,但最终会因为难以承受的思念而接受它,那么他的目的就达成了。今夜的月亮很高,和那一晚的很不一样,朴世琳想念姜敏熙躺在自己腿上的感觉,那时他们都在设想自己的死亡。他们确实都死了,姜敏熙死在那一场爆炸里,朴世琳死在那一个夜晚,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雅辛托斯的重生使得阿波罗也脱胎换骨,朴世琳久违地体会到“生”的感受,他与萌芽的爱一起生长。这场爱是否再次指向死亡,没有人知道,但它已经来了,气势汹汹地来了,就像在这座高塔上所感受到的大风,毫不留情地席卷一切。

  在风中,朴世琳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去看。先是夺目的光,然后是震耳的巨响,被撕裂在狂风之中,变成碎片扑面而来。那场他错过的爆炸还是来了。一个身影从余尘中走出。他该有多么地渴求爱,才会将不死之人当成已死之人,但合成人只是在那里,用他本已没有机会再看到的那种坦然接受一切的眼神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等他再度投向自己的怀抱,它知道他会,他也知道他会。他什么都不去想了,生或死,人与非人。他只想更久地停留,在那个坚硬冰凉的怀中,在姜敏熙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