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otion And Deception(奉献与欺骗) 第一章

By | 2020-04-26

嘿,骗人,骗人,
那猫和那把提琴。
——《欺骗是一门精密的科学》

  风沙挟着他出生,推着他去死,吞吃万物,使一切都像从没来过。

  沙漠就是这样流动的,平心而论,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宋旻浩啐了一口嘴里的沙。那些以雨水哺喂的孩子,总能在未来找到自己儿时埋下的宝藏,在老熟人大树的怀抱里,或至少是在某一幢建筑的脚下,而对于吃着沙子长大的他们而言,在沙漠里玩“时间胶囊”游戏,与往大海里扔漂流瓶无异,哪天他们中的一个被人杀了抛尸,兴许都能给抛出些海葬的气势。

  在宋旻浩叹着气起身时,屋内的钟声与腰间的手机铃声没眼色地一齐响了起来,像在医院走廊里吵架的异性情侣。

  低沉的男声不常作响,只在整点报时,前些日子它彻底噤了声,但宋旻浩也懒于修理。他没有什么知晓时间的需求,并积极响应“我的单位我的家”的口号,毕竟相较于他的活动组合房,警局没虫,没沙子,有灯,有暖气,唯一的缺点是沙发略小,他在梦中蹬腿,总会踹到沙发旁的饮水机。每每因为脚疼而醒来,却又听见水桶里咳嗽般的咕咕水声时,宋旻浩总会生出一丝愧疚之心,在局长办公室传来的姜虎东的鼾声中坐起身,轻拍受害者的痛处,并悄悄向它道歉。但不久,饮水机便以惊人的速度爱上了这份打击感,它学会在开关被掰动时佯装昏迷,非得一位位好警察大力拍打机身,实施海姆里克急救法,它才像个初醒的溺水者,欢快地吐起水来。

  为什么能拥有这样的适应能力,把被动变换为主动,把疼痛转化为愉悦,把苦难升华为乐趣。宋旻浩在殷志源结束暴力急救后这样问。失败在他们的窃笑里都会成为胜利,他们运用这种戏法夺回命运的掌控权。

  殷志源看着他,看着自己不爱说话却爱悄悄叹气的同事兼弟弟,语重心长地开口:“旻浩,这是自欺欺人。”他抿了口水,又补充,“不要学。”接着他瞪向身后的胆小鬼,呲了呲牙,“贱。”饮水机受了辱骂,又欢快地冒了几个泡泡。

  而宋旻浩的钟好像只是短暂地死了一下。它在昨天,平安夜的前一天光荣复活,颇有些圣诞节降生的那位神之子的风范。那时,宋旻浩刚揣着热乎乎的工资与几天的假期回到家,又匆匆准备出门,秒针在这时走了起来,他便听到老人的脚步声。冷风涌进来,宋旻浩顿了顿身,没有去调正钟的时间,关上门离了家,受了抛弃的老人于是放声哭号了起来。

  钟响了整整十二下,宛如某种神迹。

  直至撞上滚烫的人群,裹在他身上的钟声才消散干净。不同于平日里拥挤而污浊的模样,节日期间的市集是一座森林,彩布装饰物如藤蔓一般悬在空中舒展腰肢,商人们也早早在丛中埋下更多陷阱,等待初来的小兽。

  “哎,哥,给他找点真钱吧。”宋旻浩扬扬下巴,插着兜大步迈到摊边,恶作剧般挥手一拍,彩布便搂上了正狠狠瞪着他的男人的脸,“去年你还只会在找零里夹一两张假钞呢,怎么,现在已经坦然接受自己死后下地狱的结局了?还是今年冬天太冷,有点想念警局的暖气了?事先声明,今年轮到殷志源警官来扮圣诞老人,如果上次你还没被他骂过瘾,欢迎您来。”

  一身旅者打扮,显然不是当地人的男孩睁大了眼,把手里的几张钞票翻来覆去地看。

  “宋旻浩,要下地狱也是你先下,你以前可没少在我这儿偷东西。”摊位后的中年男人咬着牙一把将钞票抢回,随手从桌下抽了几张真钞,“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他悄悄抬眼,看见宋旻浩微笑着歪了歪头,只得咒骂着又从外套内兜里抠出点钱,一起塞进男孩手里,“穿上这身破警服也掩盖不了的。”

  宋旻浩不看他。接了钱的男孩局促地笑了笑,向他点点头,于是他也向他笑。

  “我们都知道。你,和你父亲。”彩布被冷风扼住咽喉,翻腾着挣扎,让他看不见男人的表情,“今年的冬天有那年的冷吗?”

  我今天明明没穿警服,宋旻浩舔着自己的后槽牙,这样想着。刺耳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斩断了正攀上他的脚踝的寒冷。他一接通便直直地向前走,没有说话。

  手机里也一阵沉默,随后传来低低的,带些试探意味的声音:“不开心?”

  “没有。”

  “别撒谎。”表志勋直截了当地戳穿,“在买礼物吧?你在哪里?”

  宋旻浩和表志勋之间很难有秘密,平心而论,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份契合比起日益澎湃的河流,更像是一碗平静的天然巨湖,在他们于警校相遇的那天被砸开一个口子,形成瀑布奔涌而出。他们深刻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格斗课上被分为一组,由于总能猜到对方的下一步动作而难以分出胜负的时候。后来宋旻浩暗自引入一套详密的假动作机制,却依旧被眨巴着眼,一脸无辜的对手轻松破解。被撂倒后,他干脆躺倒装死,也不需要他提出问题,表志勋就会自觉给出答案。

  “你的眼睛这么一转,”表志勋一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一手比划着眼睛的运动轨迹,“我就知道你要干坏事了。”而这时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周。

  那个在警校里被晒成巧克力的宋旻浩也很难料想到,在未来的一天,自己还会重拾这套机制,为的不是制服实战中的对手,而是把关心自己的好友推开。

  从他的个子足够高,足够摸到人们包里的皮夹开始,他从没有在任何一年遗漏过为母亲和妹妹准备的圣诞礼物。运气好一些时,礼物可以是装着一双全新皮鞋的购物袋,或是集市里很容易就能揣进口袋的新奇玩意。当幸运女神不愿吻他时,他也会把看起来尚可以穿的衣服,或可怜地吐着棉絮的布偶熊捧回家,而母亲只需要一小会儿就能使那些破洞乖乖闭上嘴。她做得最多的就是缝补。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在一个平安夜离开家的。没有爱抚,没有道别,他的消失没有过程,只是打开门,再带上门。自那以后,那扇可憎的门再也不能合上。每一个平安夜,沾着肉香的歌声会从大开着的门洞灌进来,冷风推挤四周的空气,空气碾压他们的皮肤,皮肤摄住嘴与眼睛,使母亲与孩子一齐围坐在餐桌旁,却不能谈话或是微笑。他们想着那扇门,他们甚至不看对方。

  但宋旻浩从未停止反抗。哪怕他挨了一顿打,最后只带回了两个没有蛀洞的红苹果,只要有那么一件圣诞礼物,宋丹雅总会飞过来扑进他怀里,母亲永远紧绷着的嘴角也会稍稍放松。他想,礼物堆得够高,或许就能挡住冷风,使他们重新夺回呼吸,而为了这片刻的喘息,过去的他可以承担恐慌、疲惫,未知的风险与已有的骂名,现在的他可以付出口袋里与地毯下的所有钱,即使小警察拿着不如混混的薪酬,既需要养活自己和母亲,又要为在城市里的妹妹支付大学学费与生活开销,而这笔额外的支出,往往意味着之后几周的低生活水平,与违背入警誓词的非正规差事。

  在母亲与妹妹之后,表志勋是他这份执着的第三位见证者,也是第一位干涉者,尽管他们来自磁铁的两极,而宋旻浩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每每被问及他们的初遇,表志勋总会大笑着揽住宋旻浩,生动描述他的一头金发是如何耀眼出众,引着自己上前搭话,又是如何在当天就被教官剃个精光,给了自己跟在身后抚背安慰的机会。这时宋旻浩也会在一旁微笑着点头。那出格的造型非他本意,他甚至不知道那袋染发剂产自哪里,又是如何到了宋丹雅的手上,他只知道它劣质却大量,使得宋丹雅在为自己做好造型后,还能利用余量把自己的哥哥变成一朵向日葵,教他的头皮不眠不休地疼了三天,其中包括警校的新生报到日。阳光与汗水是抹在伤口上的盐与辣酱,刺痛夺去他的感官,使他看不清微笑着向自己靠近的人,而他正掰开包裹着宋旻浩的最后一层外壳。宋旻浩盯住男孩伸过来的手,没有被滚烫扭拧起的粉色疤痕,没有受寒冷啃噬过的粗大骨节,看起来比自己的更大些,却修长而白皙。被黑暗浸泡着的眼睛总是畏光的,他没有动,手藏在身后,却还是被拉过来捏住。

  之后表志勋小心拧动旋钮,把他们的世界控制在一个合适的大小,以二人的初遇为时间起点,以警校的高墙为空间范围,将此前此外尽数抹杀。有时朋友在谈话中稍稍越界,本人不以为然,倒是旁人会瞪圆了眼,跺着脚示意朋友住嘴,好像受了伤害,需要保护的不是宋旻浩,而是他表志勋。

  宋旻浩不忍让至亲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而平白多出一条紧绷的神经。在他们一同迎来的首个为时一天半的圣诞假期,宋旻浩从室友的酒杯里把表志勋打捞上岸,在凌晨的街道上举办自我展览。他向表志勋介绍自己破破烂烂的手,缺了一小块的侧切牙,眉毛、后脑、左臂与两膝上无法恢复原状的皮肤。看出表志勋想开口,宋旻浩抢在他之前回答:“可不是学自行车时摔出来的。”他抬抬下颌,扬出些骄傲意味,“我家没有自行车。”

  最后他们停在礼品店门口,这本是展览出口前的一站,沉浸式体验环节。宋旻浩早在心里画好路线图,如果能在购买礼物上,交给表志勋完整的知情权与一半的决定权,理应足以证明,他与那间庇护了他十七年的漏风棚屋虽然不容调笑,但并非丝毫不能被提及。可惜酒精的浪潮卷走了他的理智。礼品店不一定不在假期营业,但一定不在半夜开门。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眯起眼打量那一片黑黢黢,而后吸吸鼻子,晃悠悠地在上街沿落座。

  “白来了。本来想让你陪我一起挑礼物的。”

  “没关系,明天再来看看吧。”表志勋捏捏他的肩膀,“或者等过一段时间。”

  “或者等下一个圣诞节。”宋旻浩胜利般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我只是想告诉你——”

  表志勋这时在他旁边坐下。路灯断续打着瞌睡,把二人的影子印在水泥地上,它们歪斜着,所以挨得更近。这样的温热让他感觉好陌生。

  “那些伤疤,它们真的不疼了。偶尔有些发痒,但不疼了。”他把浪潮里纠缠着的海带拆散,在沙滩上铺平捋顺了才开口,“而且,你看,我的伤疤不在血液中或是内脏里,不在身体的深处,而是留在最显眼的皮肤上,它们是故意这么做。它们不畏惧被看见,它们渴望被看见,被想到,被抚过。”

  主人公扔下一段独白后,总是要沉默片刻,迫使观众去逼促自己产生共鸣的。宋旻浩这样想着,没有去追问他是否真的听懂,而故意不作声了。他看着表志勋凑过来揽住自己,眼神牢牢钉住不动,手搭在他的左肩上,修长而白皙。

  “没事的。这些伤,以后不会再有了。”

  “啊,”他失笑,“白来了。”

  路灯沉入梦乡,黑暗吞吃他们与它们,使片刻的共处无迹可寻。

  不过表志勋的那份决定权在日后依旧得以保留,但这使宋旻浩不得不在购物时分出些注意力,以看住他时刻企图掏出钱包的手,比如第一个在巡逻中度过的圣诞节,他们碰巧途径朋友推荐的一家服装店,裹着沉重的警员冬常服,却依旧被寒冷狠狠揪住头发,在橱窗前不住地跺脚。宋旻浩一边发着抖,一边凑近去看玻璃后的那件厚实的亮黄色女式大衣,而表志勋已经和店员交谈完毕,回身向他比了一连串数字。它意外地小于预想价位,小于他当年的积蓄,也远远小于吊牌上清晰印着的黑色数字,而宋旻浩是在店员打包衣服时才发现这最后一点。他可以佯装不知情,以顺应表志勋的计划,让他为自己补上丢失的那个零,但他当场退了货,在那个异常凶恶的冬天把附着体温的冬常服寄给了母亲。可第二年,他还是在母亲房内的大木柜里瞥见熟面孔,它被受了叮嘱的母亲有意塞在最底层,却依旧有鲜黄一角探出头来,绽放一片灿烂笑容。

  他并非排斥这份好意或它的主人,事实上,他享受他人的体贴,却始终受困于一座由鼓胀小腿筑成的迷宫。他还不及半人高时便认识他们所有人的脸,知道他们是来自城心的哪家亲戚,抑或是在工厂里帮衬母亲的某位同事,可一旦他们叹起气,抚起母亲的肩膀,开始把信封往他的手里塞,他便感到矮小,感到难以直立,只能蜷缩着看见他们光滑的鞋与光滑的脚踝,和比他还更矮更小,更贴近污秽地面的母亲。而他尚还没有在表志勋面前也成为一条狗的打算,哪怕现在的他能做警犬。宋旻浩依旧希望能看见表志勋的脸,平视他的眼睛。

  于是他在今年重回格斗课堂。在警局声称去重访证人是迷惑对方的假出拳,迅速领了年终奖离开才是真正预备的招数,使他得以独自出逃,重新夺回百分百的决定权。尽管此刻正面对着已经触及真相的提问,但相较于他不擅长的当面撒谎,在通话里搪塞过去还不算一件难事:“我在哪里?我在……啊刚刚还在证人家里,现在……反正我已经差不多挑好礼物了,别担心。”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平安夜快乐,回家睡觉吧。”

  电话中一阵无声,让宋旻浩走着走着便是一阵寒颤,忍不住在心中恳求对方,哪怕又一次看穿了他的把戏,也不要和自己多计较,幸好表志勋大约也早已了然他的德行,及时调转了方向:“前面在和哥哥们吃饭,餐厅旁边有家占卜店……”

  宋旻浩停下脚步,捏起长桌上被擦得发亮的手机。他一按下按键,屏幕便亮起来,一副机灵的年青人模样,不像母亲心爱的宝贝,疲乏而滞缓。摊主搓着手靠过来,告诉他自己是如何从工厂直接搞来这些手机,因而它们是怎样的损伤少价格低,但宋旻浩没能听清一个字,他从小便是个耳朵不大灵光的孩子,母亲嘱托他去购买的和他兴冲冲拎回家的常常不是同一物件,一边讲电话一边听人推销商品于他而言难度是有些高了。他作出“最好的”的口型,重复了两次,接下摊主递来的原本放在桌面中央的手机。

  “这个姐姐——”表志勋的声音忽然拉远了些,似乎是转过头去看了看眼色,再回来时声音便掺入了不少气息,近似耳语,“这个姐姐真的什么都能猜中。”

  “真的?这么神奇?”宋旻浩把手机翻来翻去,按亮了两次,抬头看向摊主,男人立刻把嘴角提到耳旁,向他报出一个数字,接着表示自己乐意为他再做减法,于是宋旻浩点点头,把手机塞还,指了指桌边散漫躺着的礼盒,“那让她也和我说些什么吧,什么都行。”

  然后是一阵交谈声,与靠近的陌生气息,以及摊主接下钱后一次数过两张钞票的老千手势。宋旻浩挑起眉,用指节敲敲桌面:“呀,不要耍花招。”

  摊主嘴角一抽,又高高提起,低下头将钱慢慢再点了一遍。此时耳边那气息变得短促,一波波扑向他,他在那轻笑声中捕捉到自己带来的误会。宋旻浩下意识挺直腰背,正想解释刚才的无礼问候并非出于本意,耳边的人却又换成了压低声音的表志勋:“你,你说了什么不尊重的话吗?”

  “不是,不是在对她——”

  “嘘,等一下!”

  解释的话语被堵在唇边,使他不得不噤声恭迎女神的旨意,对方却只草草丢下一串意味不明的古文字,而表志勋则在他茫然时先一步提出疑问。像是为了彰显恩典,女人选用了他们本地人能够理解的语言,重复了他们基督教徒并不陌生的语句:

  “签抛在人的怀中,一切决断却在于耶和华。”(箴16:33)

  老人窒息般猛地吸气,钟敲起第十三下,巨响掐死交谈声与电话忙音,黑暗借机将宋旻浩吮吸入喉。当他再被吐回到现实,重新会神于那老千摊主时,对方已微笑着将打包好的礼盒递上。他被钟的余震晃得发晕,接下东西转身便走,直到自己停在家门前时,才想起要检查盒子里的礼品,但在他要亲手捧给母亲的摇篮里,只睡着一个怎样也唤不醒的死婴。男人刻意咧起的嘴角好像从夜空反射到了屏幕上,而它的主人已逃出老远,这使宋旻浩眼眶发酸,用尽力一挥手,将那手机模型狠摔进门前的沙里。

  而在过了一夜的此时,宋旻浩叹着气起身的此时,钟声与手机铃声一齐响起来的此时,他抖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拍拍手看了眼来电显示,在破钟率先住口后,亲自掐断了这场争吵:“喂,怎么了?”他让这通电话中止他的打捞。宋旻浩决心令自己被骗的钱就此散去,不再因为企图寻仇,而尝试刨遍沙子找回被自己抛下的假手机,因为他知道自己找不回来,因为沙漠就是这样流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