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他回到那座受诅咒的庄园。
在金太煐的童年时光里,每逢酷暑,他们就会移居至这片灰秃秃的土地。父亲所乘的黑色轿跑单独驶在前方,后面断续跟着一列车子,金太煐就坐在其中一辆上。有一次,轿车的冷气坏了,母亲用手帕抿去额头上的汗,从副驾驶位转过身来,问他们兄弟二人热不热。金太煐摇摇头说“还好”,姜敏熙没有说话,将车窗摇了下来,植物萎烂的气味就灌进来,连带着整辆车开始一起腐败。从那时起,金太煐就不喜欢这个地方。最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进门处的两棵枯树,分别栽在铁门的两侧,像一双大手迎接着一辆辆小车,金太煐总有一种预感,在某一次驾驶经过这两棵树时,它们会相互合拢,绞死车上的所有人,但树只是在原处不动,对称地,像一对死去的孪生婴儿。
将他召唤至此的是来自父亲的一封信。管家递上信件时,金太煐正在小岛上的别墅里,父亲只写下了一行字:“来见我。”没有地址与事由,这又是父亲留下的一个谜题。金太煐重新拿起桌上的信封,上面的火漆是玫瑰的形状,那是存放于庄园里的印章图案,这意味着父亲正住在那里。信纸上的每一笔都带着小小的波浪,与自己余光处的海景很是相配,父亲恐怕已经病得拿不稳笔了。在庄园的阴影里即将病死的父亲,召唤自己的儿子不过就是为了遗留在身后的那些事物,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
谜题向来不会只被抛给他一人,姜敏熙应当也收到了同样的信,金太煐知道哥哥一定会像自己一样轻松地解出答案,他们会再次一同来到那座庄园。在过去的那辆车里,金太煐似乎是唯一一个感受到诡异气氛的人,母亲只是一味地向前望着父亲的车,而姜敏熙常常会睡着。轮胎碾过枯死的草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金太煐因为这些动静而感到不安的时刻,他会看向沉睡的姜敏熙,让自己的呼吸与他的同频,胡乱颤抖的心也随之恢复规律的搏动,有时,他也会就这样慢慢睡去。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姜敏熙这件事。如今他们已经不再是共享后座的两个孩子,他们会开着各自的车来到庄园,他们抵达的先后顺序或许会决定一些重大的事情,但比起正在慢慢死去的父亲,他还是更渴望见到自己的哥哥,尽管他知道一场不可避免的争夺将要降临在他们身上。
时隔多年,那对枯树依旧摊开手掌,想将他卷入这个苟延残喘的空间。在驶进庄园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他的周身都静悄悄的,好像站在一片被废弃的土地上。这个想法使他在门廊下停住了即将敲门的手,转而向身后的庭院走去。庭院内没有正在工作的园丁,杂草长到了小腿的高度,无人修剪的绿篱枝杈已经旁逸斜出,而盆栽同庄园外的那些植物一样,已经早早死去了,只残留一些破碎的尸体在雕刻精致的花瓶内。这座庄园老了,它实实在在地衰败下去了,那种死亡的气息已经侵袭至它的体内,使它变得更加令人恐惧了。过去,这里被鲜活的生命填满,没有人将那个充满恶意的预言放在心上,而走在如今空荡荡的庄园里,金太煐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诅咒。
在他分神的时间里,他已经走到了庭院深处,这时他才注意到池塘边的身影,那个人并不高大,蹲在岸边,正将某些碎屑洒进水里。除去姜敏熙与自己,庄园应当不会有其他来访者,既然他出现在庭院里,想来是仅剩的园丁。金太煐开口道:“请你至少去清理一下杂草吧。”
青年受了惊,没有拿稳手里的袋子,顿时大半面包屑都洒进了池塘里,鱼儿们兴奋至极地翕动着嘴巴抢食。青年有些恼怒地转过身,在看到金太煐的瞬间又愣住,他的肢体动作表现出向后缩的倾向,却因为身后是池塘而退无可退,只能站定在原地,大睁眼睛瞪着对面的人。
金太煐指指池塘,笑道:“鱼都要被你喂死了。”
“不,它们死于自己的欲望。”
“好吧,哲学家。所以你什么时候能停止偷懒,去整理一下庭院?”
青年皱起眉,似乎一直在细细观察着金太煐的神情,企图看出什么,而金太煐只是将手插进西裤口袋里,静静等待他的回应。他一无所获,最终解释道:“我是客人。”
姜敏熙果然已经到了,但他竟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你是他的属下?或是医生、律师?”看身量也不像是保镖。
青年摇摇头,他显然拥有问题的答案,但他的嘴张了又闭,似乎有某种原因阻拦他将话说出口。在他犹豫时,他的头转向一侧,有些长的头发顺从地贴在颈上,这副模样使记忆里的一个身影从水面上浮现出模糊的面目。金太煐问:“我们见过吗?”
“什么?不,我想没有。”青年抬起右手摆了摆,在他试图掩饰的慌乱之中又向后退了一小步,让金太煐几乎开始担心他会跌入水中。
在那座小岛上,金太煐见过太多人,在会客厅或是卧室。他看着青年,只觉得眼熟,他的姓名却像鱼儿一样从手中溜走。也许他们谈过生意,也许他们上过床,但在他回忆起来之前,他们就是尚未相识:“那么很高兴认识你,尽管你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但我想敏熙哥之后会向我介绍你的。”
金太煐看得出青年已经想结束这场谈话,他将身子稍稍转向池塘,低下头摆弄手中剩余不多的面包屑:“他会的。”金太煐点点头,转身向屋舍走去,将那位古怪的客人与整座凋谢的庭院都抛在脑后。他正要用双手去推房子的大门的时候,半边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姜敏熙身上穿着大衣,小臂上却还挂着一件,他原本低着头向外走,发现出入口被人挡住,才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弟弟:“太煐?你来了。”
二人见到对方都停住脚步。金太煐被派去小岛已经整整三年,时隔这么久的兄弟重聚理应带来一个拥抱,但父亲刺耳的呼吸声似乎适时地从二楼的卧室顺着楼梯爬了下来,以丑陋不堪的模样来到这个门口,提醒着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所以最终没有人抬起手,他们只是相互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子,给对方让出继续行进下去的道路。这并不重要,他们本就很少拥抱,他们的降生不是为了陪伴彼此,而是为了给父亲的钞票寻得一个合适的归宿,这一点早就明晰了,他们的情感也早就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关系欠佳,实际上他们都因为见到彼此而感到愉悦,至少对金太煐而言是如此,在这座灰暗的庄园里,哥哥苍白的皮肤似乎是唯一明亮的东西,如同小时候依赖于他的呼吸,见到他确实驱散了这一路上所招致的阴霾。
姜敏熙大步向着庭院深处去了。金太煐走进前厅,一位老女佣出来迎接他,告诉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他本想问她,管家与其他人都去哪里了,但他作为这个家族的孩子,其实本就能猜想到一切。依照父亲的脾气,在病魔的驱使下,恐怕会将送进卧室的餐盘砸到每一个出现在他眼前的佣人身上,然后让他们与前来劝阻的管家一起滚出去,再加上那个诅咒的传说一直盘旋在这座庄园上空,愿意留下的人就更少了。所以他懒于多问,只是来到餐厅,落座在自己从幼时便占领的位置,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过了片刻,姜敏熙率先走进了餐厅,青年跟在他的身后,身上披着一件大衣。姜敏熙自然地在金太煐的身旁落座,青年则坐到了姜敏熙的对面,他同上菜的老女佣道了谢,然后悄悄打量着碟子两侧整齐排列着的银餐具,似乎不知道该从哪一把开始用起。上甜品时,他摸向那把汤匙,金太煐说:“不是这把。”
青年收回手,姜敏熙笑着说:“没关系,以前没有大人在的时候,我也会用吃肉的叉子吃沙拉。”
姜敏熙正在替他解围,这让金太煐感到不舒服。在这个房子里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夏天的是他们二人,是这个陌生人首先贸然闯入了他们的空间,而姜敏熙还在用他们之间的共同回忆来维护他。他的行为使金太煐对青年的身份有了隐约的猜测,他感觉刚刚吃下的东西都卡在了喉咙口,使他说话时的声音异常干涩:“你还没有向我介绍这位客人呢。”
“啊,是我的疏忽。”姜敏熙放下餐具,将身子微微侧过来,现在金太煐与那个青年分别在他的两边了,他伸出手,“这是金太煐,我的弟弟。这是安成民,我的爱人。”
被称为安成民的青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说:“很高兴见到你,太煐。”金太煐紧紧攥着刀叉:“哥,开玩笑也要适当。”姜敏熙看向他:“我没有在开玩笑。”
金太煐向后靠上椅背。过去在这个餐厅里,姜敏熙曾无数次替他吃掉他最厌恶的蔬菜,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爱哥哥,姜敏熙也曾在大人们的谈话中成为兄弟之间更优秀的那一个,那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很恨哥哥,不过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只是无言地坐在一起,咀嚼,吞咽,这就是全部了。但无论如何,被困在这座庄园里的是他们,也只会有他们,这份隐隐的痛苦早就将他们在桌下的脚踝缠在一起,容不得第三个人的挤入了。金太煐看着安成民,有一瞬间,他产生了用刀割开他的喉咙,或是用叉戳进他的眼球的冲动。但他不得不顾及哥哥的感受,所以他只是轻轻地放下了刀叉,转向姜敏熙:“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我坐在车上,一只鹿从路边窜出来,司机猛踩刹车,我们的车停了,但后面的那一辆车撞了上来。车上的人冒着雨下来敲响车窗。他说,他的车发动不起来了。我说,我可以载他回家。在车上,他掏出了一副牌,他说他没有钱,无法报答我,但是他有特别的能力,可以帮我预知一些事。”
金太煐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庭院里会不自主地注意安成民的头发了,因为他们相遇的那天同样是一个下雨的夜晚,金太煐看到他时,他的发尾正在滴水。他让保镖把那几个人拖下去处理掉,然后将嘴角渗着血的安成民带回了附近的安全屋。金太煐要离开时,安成民抓住他的衣角,从湿透的包里掏出一副牌,说:“我没有钱,无法报答你,但是我有特别的能力,可以帮你预知一些事。”
“你问了他什么问题?”金太煐问姜敏熙。
“我说,那就请你预测一下,今晚会发生什么。”金太煐拍开安成民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在沙发的另一角坐下,说,那就请你预测一下,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抽到了一张什么牌?”金太煐又问姜敏熙,眼睛却望向桌对面的安成民。
“他抽到的那张牌,是一个男人与一位红发女子在花丛中拥吻,小爱神在一旁搭弓射箭。”安成民将那副牌在茶几上平铺开,用食指点住了一张牌,抽出,翻开,是一个男人与一位红发女子在花丛中拥吻,小爱神在一旁搭弓射箭。
“你有没有问他,这张牌是什么意思。”金太煐从沙发上直起身,问这张牌是什么意思。
“他不肯说。”安成民摇摇头,不肯说。他的发尾还在滴水,金太煐用手去接,安成民垂下眼盯着他的动作,然后将脸贴上他的手。
餐厅的正上方就是父亲的卧室,那里传来野兽冲撞笼子一般的动静,兄长的责任感顿时降临在姜敏熙的肩上,他在起身前用餐巾匆匆擦了嘴:“我去看看。”桌前便只剩下金太煐与安成民二人。
“我们见过吗?什么?不,我想没有。”金太煐捏起嗓子,模仿他们今天见面时的对话。他不是不能理解安成民的有意隐瞒,毕竟没有人希望爱人知道自己曾与他的兄弟有过一夜情,但这显然不是常见的家庭伦理戏码,因为其中的两幕共享着相同的台词与情节,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故意为之。“你接近我们家族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钱?还是你得罪了什么人,想要寻求庇护?”
既然已经被认出,安成民的脸上反倒没有了悬而未决时的那种紧张。他把玩着手里的小叉子:“我的一切行动都受到指引。”
“谁的指引?”
“它不是任何人,它是一种力量,一种感受,一种理念,它会指引我的一举一动。”
“等等。”金太煐忍不住发笑,“你的意思是,你和我上床,和我的哥哥……恋爱——我们就暂且这么说吧——是因为你抽出了那张牌?那张画着丘比特的牌?”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的。”
“我劝你还是早点坦白你的真实目的。如果你说出你是在躲谁,兴许我们还能帮你。是上次打你的那群人吗?我可以解决他们,只要事后你离我们远一点。如果你想要钱,那么你有二分之一的概率会一无所获,你要小心输的那一半可能性。”
“继承权的分配从来都不存在概率之说,事情早在一开始就被注定。”“够了,我没有兴趣听这些。”一阵摔砸物品的响声适时地从楼上传下来,接着是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金太煐离开餐厅,看见姜敏熙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用右手捏着自己的左手,直到金太煐奔上楼梯到他的身边,他才发现姜敏熙的手掌受了伤,血已经滴到了地板上。金太煐下意识要去拿胸前口袋里的方巾,但这时他想到正坐在餐厅里的那个人,比起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弟弟,他当下的身份似乎更有资格来为姜敏熙包扎伤口。金太煐不懂姜敏熙为什么不能像自己一样,将不该发生的情爱都掐死在日出之前,他为此悄悄埋怨自己的哥哥,所以他收回手,没有抽出那条方巾。姜敏熙只是看着他,放任手上的血不断滴下,落到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安成民在这个时候走出餐厅,他看起来并不想靠近楼梯上的兄弟二人,但那水滴声最终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金太煐本以为他会因为血而受到惊吓,但他并没有,安成民直接抽出了金太煐胸口的方巾,抓过姜敏熙的手,将它包了起来,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也许这就是他的本性,就像初遇的那天晚上,他也是毫无表情地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姜敏熙放了一条狼进入这座宅邸,但没有关系,金太煐想,他会替他的哥哥料理一切,不仅因为他爱着他,还因为他是那个更优秀的产物。
“刚刚在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砸坏了一些——很多东西。”姜敏熙将那个蝴蝶结翻来覆去地看,“没事,他现在已经睡下了。”
“他说了什么吗?”
这个提问的指向再明确不过了,他们都很清楚,现在来自父亲的任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二人的未来。那笔钱对金太煐而言其实毫无意义,他只是想要答案。他想知道,父亲将自己调去那座偏远的小岛,是为了锻炼未来的继承人金太煐,还是为了保护未来的继承人姜敏熙。他想知道,从小就比自己高了几公分的哥哥,是否真的就更有资格成为被选中的那个儿子。如果哥哥真的足够优秀,怎么还会有弟弟的降生?他被分娩出来,就是为了超越前一个胚胎,而现在就是时候了,是时候看看他是否达成了自己被带到这世上来的使命。
“没有。”但姜敏熙只是这么回答,“他什么都没说。”他一定知道金太煐正急于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但他身为竞争对象似乎并不受此困扰,相反,他只是在做年长者该做的事,所以下楼梯至一半时,他转身补充了一句:“你暂时先别去打扰他了,他现在不受控制,我担心他会攻击你。”
姜敏熙似乎从来不把继承权的事放在心上,这使金太煐觉得自己正在变得矮小,他没有同往常一样回答“我知道了”,而像是故意要让姜敏熙听见,以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向父亲的卧室。房内一片寂静,在他轻轻搭上门把手时,一旁有人出声:“我劝你还是听他的话。”金太煐闻声看过去,是安成民倚在过道的墙上。他接着说道:“他手上的伤口很深,我们都看见了,难道你也想变成那样吗?”
“我们家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管。”
“你依赖他,渴望得到他的偏爱,却又处处想赢过他,但他却从来都不将你当成对手。你是不是特别恨他的这种善良?”
“无论我恨不恨,都是他的善良才使得你有机会混进这座庄园,你应该感恩。”
安成民并不理会他的挖苦,继续往下说:“比起他刚刚那样的关心,你是不是特别希望他能和你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一场?你心里想的是谁嬴谁输,他却只担心你会受伤,你因为他的态度而感到无地自容,所以才一定要违背他的话,在这个时候打开那扇门,是吗,叛逆的孩子?”
“闭嘴。”金太煐大步走过去将安成民按在墙上,他想用手揪住他的衣领,尽管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这样激怒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安成民用一双动物尸体般的眼睛望向金太煐:“我已经预知了一切的结果,现在我只是想了解一切的起因。”
“你知道结果?”金太煐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安成民微微低下头盯着他,他脸上的其他肌肉没有动弹,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这让金太煐感到可怖。他从二人之间的狭窄的空隙脱身,顺着昏暗的走廊,进入了最深处的那间客房。金太煐想咒骂眼前的人,揭穿他的伪装,称他为骗子,但对知晓一切的渴望还是十分有力地攫住了他,使他跟在安成民的身后,走到桌前,看着他掏出那副熟悉的牌,将其呈弧形摊开在桌面上。
“有关继承权的事,我已经询问过不止一次,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安成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我在想,也许当事人来问会更加准确。”他向后退了一步,伸手示意金太煐抽牌。牌的背面是白色,上面绘有密集的鲜红花纹,整副牌的边缘都微微泛黄,其中几张的边角处还有折痕,看得出是被使用了很多次。
金太煐没有急着抽出那张象征着命运的纸卡片:“继承权与你无关,为什么你要一直预测这件事?是姜敏熙让你问的吗?”
“让你失望了,他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件事。我第一次向牌询问继承权的归属,是在姜敏熙告诉我他的父亲是那个男人的时候,我在他沉睡着的深夜里抽了牌。那时我不知道你是他的兄弟,也不知道我们会有重新相遇在这里的一天,我只是在寻求启示。”安成民看着桌上的牌,手里把玩着牌的外盒,“至于我反复地问,是因为这个结果并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你先抽牌吧,也许看见牌面,你就会理解我了。”
姜敏熙当真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金太煐几乎嫉恨这种态度,在自己眼里与生命价值息息相关的事,在姜敏熙看来却是毫不重要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姜敏熙始终坦然接受世上的一切,自己恐怕不会这么爱他。在爱与恨的间隙里,他又回到那条漆黑的走廊,跪在父亲巨大的影子之中。父亲手中的鞭子摇晃着,像催眠的怀表,金太煐盯着鞭子的末端,任由父亲的声音从上至下笼罩住自己,他说:“太煐,只要你承认是自己做的,我就不会惩罚你。”在诱人的陷阱面前,金太煐几乎要吐出真相,但姜敏熙抢在他之前开了口。金太煐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自愿做替罪羊,在他困惑的时刻,鞭子所带来的风便一阵阵地从他的面前掠过。父亲的影子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们依旧并排跪着,姜敏熙捏住金太煐垂在身侧的手,金太煐能摸到他的手心里全是因疼痛沁出的冷汗。
现在有一只手在他的面前挥动着。“你怎么了?”安成民问,他的眼里没有关切,只有疲惫与厌烦。金太煐摇摇头,将手搭上正中间的那张牌。抚摸那光滑的纸面时,他依旧想着自己的哥哥,这张卡片将预示着自己与他的未来,他的依恋、嫉妒、爱与恨,都将指向一个共同的结局。一个多疑的无神论者在不知不觉间也开始信仰这股力量,是他的情感迷惑了他,就像情感迷惑了所有人。安成民的呼吸声轻而浅,同姜敏熙的很不一样,金太煐合上眼,让自己的呼吸与他的同频,然后转动手腕,翻开了那一张牌。
金太煐预想了许多可能性,漫天的钱币,象征时机的钟表,通往某个终点的道路。但他听见安成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说:“就是这一张,还是这一张。”金太煐睁眼,那一夜安成民所抽出的爱神牌画面充实繁复,而这张牌无比简单,只有一个意象。一团火焰。“这是什么意思?”金太煐问。安成民自顾自地笑起来,低低的笑声在他的胸腔里翻滚着。金太煐抓住他的肩膀:“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而牌只是静静呈现着自身,昭示着一切。他又回到那条漆黑的走廊,这一次他点燃了火柴,父亲的影子尖叫着被吞噬,在大火中,他们依旧并排跪着,姜敏熙捏住金太煐垂在身侧的手,金太煐能摸到他的手心灼热无比。一团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