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她

By | 2024-12-20

  一开始姜敏熙不打算把祖母的病告诉任何人。他的朋友们年轻无虑,散落在全国各处,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他的家事,而用一条沉甸甸的消息搅乱他们的生活。但他在聊天群里消失太久,没有应答任何一条线上或线下的邀约,朋友们很轻易地发现了异常。如果是主动被问及,那他也不会撒谎,于是直截了当地回复道:“祖母生病了。”

  聊天群里的消息停滞了一会儿,然后更迅速地滚动了起来。朋友们骂他怎么不早点说,然后又无比焦心地追问病情,顺带还关心他在医院里的饮食起居。他看着一条条附赠多个感叹号的文字,就像一个个鲜活的人围在身边吵闹,沉重的心也被那么多双手托举起来。他滑动屏幕,又读了一遍每个人的消息,逐条回复,然后发现九人群同往常一样,只有八个人在活跃。

  就算不想搭理自己,当年祖母对他多么好,于情于理都应该送上安慰与祝福,现在这样算什么意思?姜敏熙退出群聊,切换到与那个人的聊天界面,上一次的消息记录还是在自己的生日,对方发送了一条干巴巴的“生日快乐”,自己道谢后询问什么时候有空见面,从此再也没收到过回复。姜敏熙与那条“生日快乐”大眼瞪小眼,发现自己回复其他朋友时飞速敲下键盘的机灵劲儿在这个界面总是消散得一干二净,他呆了好一阵子,最后发送了表情框里的第二个表情,一只摇手打招呼的狮子。

  他把手机收进裤子口袋,祖母又在一旁叫他。老人生病以后喜欢酸甜口,尤其贪吃沙糖桔,而且只要姜敏熙来剥,其他人都不行。尽管剥皮前后都会洗手,姜敏熙还是感觉自己的手指正在渐渐变成橘黄色,但祖母一叫他,他仍然乖乖搬了个凳子到旁边,从果篮里挑出沙糖桔。剥到第三个时,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叫,他满是汁水的手悬在空中,不知道应该先剥完那半个桔子,还是擦擦手奔向那条他等了太久的消息。他将手伸向床上的纸巾盒,不料盒子被祖母抱进怀里。

  “谁的消息?”

  “我也不知道,这不是看了才知道吗?”他要起身拿纸,被祖母用一瓣沙糖桔拦截。特别酸,牙齿感觉都要掉了。

  “不知道是谁的消息,那你为什么立刻就要看?你从来都不急着看手机。”老人家精神头真好,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应该吧。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的。”姜敏熙又被塞了一瓣桔子,他几乎能听见臼齿的哀嚎,这是当代社会不允许的严刑逼供,“可能,可能是安成民的。”

  祖母满意地收手,将纸巾盒递给姜敏熙,把那半个桔子拿过去自己剥了。他只擦干净了一只右手就掏出手机。确实是他在等的消息。安成民果然理解了他的那条问好,顺着台阶提问:“祖母怎么样了?”

  姜敏熙看向祖母。老人正在一边咀嚼,一边睁大眼睛观察自己看消息的反应。为什么她不觉得酸,因为她的牙齿都是假的吗。“挺有精神的。”

  “那就好。”安成民回复。

  “是成民吧?成民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发出的那一瞬间姜敏熙就感到后悔,他从来不想在社交对话中给予别人太多压力,但是余光里的祖母看起来真的有些许沮丧,他又补充了一句:“很想你。”忘记主语了。“祖母很想你。”

  “你提醒成民一周以后就是我的生日了吗?你们上高中的时候,每年我过生日他都会来家里的,你们高三那年的蛋糕还是你们两个人凑零花钱一起买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天他们二人都被留堂,奔到面包房时天都黑下来了,被暖色灯光笼罩的展示柜里只剩下一块裱着花朵的蛋糕,他们从钱包和裤兜里抠出钱,带走了这个艳俗的家伙。回家的路上像每一部青春电影一样下了大雨,安成民护着蛋糕,姜敏熙用校服外套罩住安成民,可惜进家门之后从怀里打开一看,蛋糕还是倾倒在了盒子的一面上,像一块滑落到地上于是凹进去一角的肥皂。蜡烛被插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寿星与大人们把没有烂成一滩的部分一人一片分了去,那朵最大的粉花偏偏完好无损,没人要吃,就被塞进了姜敏熙的嘴里,甜得他捂着牙齿叫。安成民就趴在桌子的对面,一边用蛋糕刀刮盒子上的奶油吃,一边看着他傻笑,嘴唇上白糊糊一片。

  后来安成民去了其他城市,就不来参加祖母的生日了,其实也不来参加姜敏熙的生日,准确来说是根本不与他们见面了。想到这里,姜敏熙开始考虑有没有提醒他祖母生日是哪一天的必要,但在他开始输入消息之前,安成民就回复:“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而不是“我没有空”,也不是“我会来的”,典型安成民式的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姜敏熙将聊天界面切回群聊,朋友们已经追问到医院名称了,他没有多想,一个一个字地将全名发送在群里,然后告诫他们少订些水果,尤其是沙糖桔。

  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不仅水果来了,人也来了。几乎每天都有跨越城市结伴来探访的朋友们。姜敏熙并不那么擅长哄人开心,面对缩在白色床铺里,有时因为病痛而表现衰颓的祖母,比起绞尽脑汁,编织精致的话语去平顺她的情绪,他宁愿多剥几个桔子,幸好他的朋友们深谙其道,左一个右一个地围在祖母身边,逗得她笑个不停。那时候姜敏熙就叉腰站在窗边,跟着他们一起说话,偶尔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在心里盘算着有谁还没来,有谁将会来。

  朋友们送来的花束堆积成花丛,他们一度要被淹没在其中。最后一个朋友来的时候,抱着两束花,用肩膀顶开了病房的门,面对满眼的争奇斗艳,和前来迎接的姜敏熙一起笑了。“怎么带这么多花?”姜敏熙很清楚这位朋友与安成民就读于同一所大学,若他要来,一定会一起来。他微微探出头向朋友身后看:没有人。

  “不都是我的。”朋友把东西都塞给姜敏熙,“有一束是我替成民带过来的。”姜敏熙左右打量怀里的两束花,使用的花材种类差别不大,花束扎法也相似,像是出自同一家店。

  “你们一起在学校里买的?”

  “你怎么知道?”

  连贺卡使用的都是相同的纸片。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右手的花束来自安成民,纸片上的字他看过太多遍。在很多个开展社团活动的下午,幕布上播放着无人爱看的黑白电影。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安成民低垂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那时他的头发很长,俯下身子时,额前那厚厚一层几乎要触到桌面,姜敏熙就腾出一只手,帮他扶着刘海。无聊的时候,他就凑近了看看安成民在写什么,不过安成民不会做的题,他作为学长也一样不会做。

  卡片上的字端正小巧,只有两行半:“听说祖母身体不太舒服,非常担心。希望祖母注意休息,好好调养身体。我们都期盼您早日康复。”一段无懈可击的话,把“祖母”替换成其他人也依旧完美成立。他还是避开了那些更为关键的问题,比如他明天是否会来给祖母庆生,比如他为什么突然疏远自己,为什么能假装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一张冰冷的卡片。但现在姜敏熙的手上也只有这一张卡片。

  这时候,祖母招招手让他过来:“在看什么呢?”

  姜敏熙抬头,将卡片收进牛仔裤的口袋,把右手的花递给祖母:“这是成民给你的。”

  祖母拥抱了花束一会儿,用手指拨弄正鲜嫩的花瓣,好像突然不忍放任它们像房间里的其他生命一样慢慢死去了。她对姜敏熙说:“把这束花养起来吧。”

  姜敏熙没有说什么,从角落里找出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但是那一捆花梗对瓶口来说太粗了,他打开抽屉翻了翻,里面没有工具,于是他将花和瓶子都先放在了窗台上。他一直忘了这件事,直到他从陪护床上醒来,望向窗户去看将要亮的天空时,他看见那束花就静静地仰面躺着。祖母还在睡,姜敏熙去护士台借了一把剪刀,又轻手轻脚地回病房拿上花束与瓶子,在无声的过道裁开了那个塑料瓶。他犹豫了一会儿用什么水好,最后接了半瓶饮用水,将花插了进去。

  他把这个临时花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失去束缚的花枝在瓶子里稍稍散开,像是不愿相互触碰。天慢慢地亮起来了,今天是祖母的生日。姜敏熙看着床头的花,披上外套,出门去了。

  车站离医院不远,他很清楚从那个城市到这里的巴士班次,朋友昨天是傍晚到达,就是坐了下午那一班,而当天的第一班车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到站了,他要赌一把。初冬的清晨比夜晚更冷,走到车站时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再经凉风一吹,寒意就开始啃食骨肉。姜敏熙缩在大衣里,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在微微颤抖。自己不该就这么来的,但是他有一种直觉。

  数到第三十几辆车的时候,他被着陆在眼前的鸟分了神,不知道自己记到多少了。重新开始数的第九辆车是一辆大巴,车灯的光射穿薄薄的水汽,携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缓缓停在车站。车门开启,有人下车,姜敏熙先看到的是一团白雾,消散之后,藏在雾气后的那张脸才浮现出来。安成民戴着毛绒耳罩,鼻尖和脸颊被一下车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发红,微微屈着腰,全身的力气好像都用在提起那个大包裹上了,还有一缕一缕的白雾从嘴里漏出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安成民也不与他客气,把那个包裹直接塞进了姜敏熙的怀里,背着自己的双肩包向前走。还真是很重,姜敏熙把包甩到肩上扛着,跟在他的斜后方。

  “什么东西这么重?”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安成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姜敏熙:“伯父伯母在医院里陪着祖母吗?”

  “没有,这几天都是我。”

  “那你就这样把祖母一个人留在医院里?”安成民扯过姜敏熙的袖子,拉着他更快步地向医院走去。姜敏熙很想说,祖母的病根本就不是什么离不开人的危急重症,只是岁月碾过必然留下的车轮印,但是他又觉得安成民焦急地拉着自己走的样子很好玩,于是放任他把衣袖拽得变形。姜敏熙倒是很意外他离开两年多还清楚记得家乡的路,他还以为安成民对这个地方毫无留恋,毕竟当年他走得果断,就像是这里有什么东西正追赶着他。

  他们匆匆的步伐被一个红灯打断。安成民看了一眼正拉着姜敏熙的那只手,很迅速地把它收了回来,藏进厚外套的口袋里,于是二人变成并排站在路口,隔着一些距离。

  “祖母还好吗?”

  又是祖母。“不是大病,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姜敏熙蹬了蹬地面,叹出一口白雾,“你就没有其他要问的吗?”

  “我还能有什么要问的?”安成民继续面朝前方,望着马路的另一边。幸好此时信号灯转绿,他们得以从对话中脱身,又投入无声的步行。进入电梯时,安成民问“几楼”,姜敏熙答“6楼”,他按下对应楼层,之后他们便各自占据一个角落。

  “等一会儿见到祖母的时候……”姜敏熙把包裹从右肩换到左肩。他想说,我们要装作熟络,不能让祖母发现我们早就疏远了,否则她一定会很伤心。但事实就是他们已经久久不联系了,今天是他赌赢了,但在很多个平行宇宙里,他会在清晨的车站等来一辆错误的车。所以话到嘴边,他又觉得毫无意义:“没什么。”

  安成民瞥了他一眼,微微垂下头:“我不会让她不开心的。”

  他果然说到做到。在病房门口,他低声问姜敏熙“哪个床位”,姜敏熙告诉他,是左边靠窗那一个。安成民轻轻推开门,用哄孩子一般的语调唤着祖母,从隔帘后探出身,向她的怀里扑过去。姜敏熙连忙放下包裹,把病床背板摇了起来。得以坐起身的祖母被抱了个满怀,她一下一下抚摸着安成民的背:“成民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和敏熙有多想你吗?”

  姜敏熙手一抖,差点把保温杯里的热水洒到桌上。安成民听了这话,从祖母的肩膀上扭过头来望向自己,他只能说:“是,我们都很想你。”

  “你看,敏熙把你送来的花都养起来了。”祖母放开安成民,指指床头柜上的花。

  安成民打量着那个边缘裁剪得毛毛糙糙的塑料瓶,笑起来:“真的是我送的那束花。”

  明明是您说要养的,姜敏熙咬牙切齿,现在显得自己像是那个念念不忘的人,可是眼下的情况不允许反驳,所以他只是眯起眼睛笑着点点头,蹲下身去摆弄包裹里的物品。安成民一件一件地拿给祖母看:一箱水果、一箱牛奶、几盒保健品;还有一台收音机,用来打发时间,已经装好了全新电池。

  祖母捏着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把每个台都调过去听了一遍,电台开始重复的时候,她关掉电源,拉住了安成民的手:“今天我们要回家过生日,成民也一起吧,在家里住一晚,明早再回去。”安成民看看旁边的姜敏熙,问祖母:“可以离开医院吗?会不会对您的病情不太好。”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明早就回来了,而且医生都同意我请假了,刚刚她来查房的时候,我跟她说过了。”祖母挥挥手,“你们帮我去医生那里签字吧。”

  一起进入办公室后,安成民报上房号与床号,解释了请假的原因:“老人想回家,毕竟生日只有一年一次,在医院里庆祝多少有些……”

  医生没有多问,开出知情书与请假单:“家属签字。”她将两张纸推到安成民面前。

  “我是家属。”姜敏熙弯下腰去签字。

  医生仿佛觉得很有趣,问安成民:“你不是家属,那刚才进来怎么是你说话呢?”

  “他是家属的朋友。”姜敏熙将签字笔甩进笔筒,对医生笑了笑。安成民没有接话。

  带着两张单子,他们很快出了医院,母亲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姜敏熙拉开前车门,车里的母亲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坐到后面去。”

  “啊,为什么?”

  “以前都是你和成民一起挤在后排的呀。”姜敏熙把祖母扶上副驾驶座,坐进后排的时候,安成民已经缩在里面,紧紧贴着车门。

  “过来点。”姜敏熙拍拍坐垫,用口型说。这样躲得远远的,很快就会被前排的两个女人发现端倪。安成民自己也一定明白这一点,所以悄悄叹了口气,朝着姜敏熙的方向挪了一点。二人放松下来的时候,膝盖偶尔会因为车身的晃动而轻轻撞到一起。车辆在红灯前缓缓停下,路边正巧就是他们一起上过的高中。姜敏熙把窗户摇下来了一些,寒风急不可耐地灌进开着暖气的空间,他偷偷去瞄旁边的人,安成民没有抬头,两个拇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敲打,似乎在同谁聊天。

  他们的相识来自朋友的请求。那时的姜敏熙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个独自窝在角落里的孩子,但他也无意去管,宁愿在社团活动日多睡一觉,但是身为电影社社长的朋友很快就找上他:“你去和那个学弟说说话吧,他一直一个人待在最后一排,上次督导老师已经批评过了,‘社员参与度不够高’,指的就是他。”

  “啊,为什么是我?”

  “我忙着呢,社里其他人都不靠谱,你不是在学校里最受欢迎了吗?你去吧。”

  于是在又一个下午,迟到的他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后门,压低脚步声走到男孩的背后,弯下腰去看他在做什么,纸上的人物画得粗糙,但隐约能让人看出是正在播放的电影里的主人公。

  “噢,画得好呢。”男孩被突然的声响吓得摔了笔,弹起来的手肘磕到了姜敏熙的肋骨,他痛呼一声,男孩受了惊一般,捂着嘴连连道歉。

  “呀呀呀,你们后面安静一点。”社长转过身来,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姜敏熙向他摆摆手,顺势在男孩身边坐下,瞥了一眼桌上那几本练习簿上的名字:“安成民。社长很关注你,因为你总是不参与观影之后的讨论。”

  “是吗?”那时的安成民面对生人还会露出那种有点畏怯的神情,使得姜敏熙立刻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对学弟太过严厉,没想到安成民很快回复道,“那我下周就申请换一个社团。”

  “你……”电影社人数本就岌岌可危,如果安成民也被吓跑,导致社团被解散,朋友一定不会饶过自己,“但是不用担心,我和社长是好朋友,只要你依照我说的做,学长保证他不会为难你,还会给你的社团表现打A+。”

  安成民仿佛觉得好笑,端坐起来问:“那我该怎么做呢?”

  姜敏熙指指教室里坐得集中的位置:“不参与讨论也没关系,只需要坐到那里去,总之别再一个人在最后一排了。”电影正好在此时结束,他们一起环视亮起灯的教室,那几堆人已经闹哄哄地开始说起话来。

  “如果坐在那些地方真的这么好,你怎么不去,爱翘活动的学长?这个学期的观影活动举办了不下十次,学长来了几次,三次、四次?明明自己也喜欢独处,却希望我去融入吗?”

  姜敏熙挑挑眉:“好,那我以后就坐在这里,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比起松松散散地坐在人群附近,身旁一直有人岂不是更难受。姜敏熙以为他提出一个更差的方案之后,安成民就能接受前一个,但他只是盯着姜敏熙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可以啊。”然后用橡皮擦去了纸上主人公的嘴角,将线条改得更上扬了一些。

  这就是用语言掘出自己的坟墓。朋友在文艺病的驱使之下,挑选的净是晦涩的黑白电影,姜敏熙从来不爱看,但安成民不愿意离开角落里的座位,这下所谓的“社员参与度”都由自己的出席而决定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两个人在督导老师眼里总归比一个人好,那你以后就别翘了,坐在那里呗,就当帮我个忙。”朋友言。姜敏熙不是没有尝试过认真观影,但大部分时候,他都会在四分之一处入睡。烈日被拉上的窗帘挡在室外,开足冷气的教室里竟有一丝冷意。姜敏熙打了个寒颤醒来,在他睁眼的同时,安成民把本子上的一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

  为什么这样慌乱,他在画睡觉的我吗?这个想法钻入姜敏熙脑内的时候,他又打了一个寒颤。他想拿过那个纸团,手却被安成民拍开了。

  “做什么?”

  “我看看。”

  “别看了,画得不好。”

  那个想法在脑内回荡得越来越响,凭着手长的优势,姜敏熙还是抢到了那团纸,打开一看,上面显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张愤怒的中年男人的脸。

  “这是谁?”

  “督导老师。”

  “你画他做什么?”

  “刚刚他在后门看到你睡觉,一直瞪着你,我就画下来了。”

  二人看着那张脸,又转而望向对方,然后一齐捂着嘴笑了起来。朋友又回头用眼神发出警告。他们弯下腰,把身子藏到桌子下面,压抑着的笑声灌满整个抽屉。姜敏熙几乎笑得坐不稳,把手搭在安成民的肩膀上,男孩的骨头相当硌人。

  “今天放学你想一起回家吗?我请你吃鸡蛋面包。”

  安成民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意很快就消散了,他把姜敏熙打量了一会儿,肩膀似乎僵硬了起来,但他最终没有甩开那上面姜敏熙的手,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绿灯亮起,学校被抛在车后。他如今能够在新地方交到新朋友,自己应该感到开心的,安成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喜欢安静的、躲在最后画画的、非常认生却性格强势的高中生,而且至少性格强势这一点被保留了,也是值得高兴的。姜敏熙拍拍安成民的腿,问:“你还记得那家卖鸡蛋面包的小摊吗?”

  安成民终于从手机中抬起头。“记得。”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似乎也回忆了很多事情,“就在下一个路口那里吧。”

  “不,老奶奶早就不出摊了,就在你走后不久。”也许是语气太过硬邦邦,母亲从后视镜里扫了自己一眼。

  安成民转向他那一侧的车窗,抹开上面的水雾,朝外面望出去,回避了姜敏熙的视线:“也很正常。事情总是这样。”

  打开家门的时候,姐姐已经站在门廊处,想来是听到钥匙的声音就出来迎接了。母亲搀着祖母在沙发上坐下,姜敏熙正在换鞋,姐姐这时才看到站在最后的安成民,她点点头表示问候,笑着说:“真不好意思,没有多余的拖鞋了,你稍等一下。”她抽了一下姜敏熙的手臂:“和我一起去拿。”

  进入储物间,姜敏熙打开柜子准备翻找备用的客人拖鞋,姐姐却把他扳过来面向自己,眯起眼睛质问:“你们复合了?”

  “什么?”姜敏熙皱起脸,揉乱自己的头发,“从来就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管是什么关系。你亲口和我说过,与他没有联系了,现在怎么又见面了?”姜敏熙开口想说些什么,被姐姐迅速打断,“我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只是你们之前关系变差的事,千万不能让祖母知道,你了解她的,她一定会默默伤心很久。”

  “还需要你来提醒?”姜敏熙看看表,“他今天一早就到了,到现在,我们已经配合演出三个多小时了。祖母完全没发现,所以才会请他到家里来。”

  “那就好,别告诉她。至于那孩子,你也要好好对待人家。”

  “都说了不是那种关系了?”

  “朋友之间也要好好相互对待。”

  他很想澄清,自己在感情上有时确实表现木讷,但狠心的一方从来都不是他。姜敏熙从一堆拖鞋里挑出了加绒的那一双,姐姐把鞋从他手上夺过去,丢下他在灯泡一闪一闪的储物间里。

  “穿这双吧。”

  “谢谢姐姐。”

  姜敏熙走出来的时候,安成民已经换上毛绒绒的拖鞋,双手缩在口袋里,站在客厅一旁。这时母亲朝他们走过来:“你们记得把衣服换下来洗了,都是从医院回来的,有很多……”

  “有很多病菌,知道了。”姜敏熙走向自己的房间,安成民又拉住他的袖子,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我也要换吗?”

  “妈妈一定会唠叨到你把衣服换下来为止。”

  “可是我没有带衣服来。”

  “穿我的吧。”就像以前一样。有时在家里待到太晚,就会选择留宿,事情的开始总是安成民小心翼翼地拨号给母亲,姜敏熙就杵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都不眨,直到女人同意的话语从手机听筒里漏出来,他们才能放下心来交换一个得逞的眼神,接着便是一起在姜敏熙的衣柜里挑选今晚的睡衣,时间长了,姜敏熙都知道安成民会挑走他的哪件衣服:他对高中男生往往钟情的图案毫不敏感,一向是用手在衣服堆里摸一圈,抽出手感最好的那一件,也就是姜敏熙同家人去日本旅游时买下的那件黑色中古T恤。后来他自己都不怎么穿这件衣服了,只当是安成民留在家里的一件睡衣。所以母亲才会直接勒令他们换洗外衣,而不担心安成民会缺少家居服,毕竟家人都以为事情都还与过去相同。

  安成民短短地叹了口气:“算了吧,太麻烦你了。”他以前从来不说这样的话。“我去和伯母解释一下就好了。”

  “怎么解释,说你没带衣服,而且也不想穿我的?”姜敏熙自觉音量不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祖母,电视上的两位主角正在痛哭流涕地控诉对方,祖母感觉到一旁的视线,笑着望向他们。为了体现是好朋友在聊天而不是陌生人在密谋,姜敏熙把手搭上安成民的肩膀。这是一个无声的请求,让我们一起假装这两年多所带来的鸿沟并不存在。

  安成民下意识退了半步,对着祖母挤出了一个微笑,然后转向姜敏熙:“带我去你的房间。”“谢谢。”姜敏熙说。

  最终安成民还是穿上了那件黑色T恤。他走了以后姜敏熙没有再穿过这件衣服,所以它与走之前的形貌也没什么两样。姜敏熙本想给他拿一条及膝短裤,但家中暖气行将就木,为了避免他带着感冒回学校,他让安成民自己选了一条牛仔裤。裤管长了些,松松垮垮地堆在毛绒拖鞋上,但走起路来也不至于拖地。

  他们两个人的衣裤正好能将洗衣机塞满,洗起来的时候滚筒会发出力不从心的哐哐声,在客厅也能听见。洗衣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姜敏熙先从祖母旁边起身,在洗衣房里,他能听见安成民说:“等一下再来陪您看电视,我去帮他。”

  祖母应了一声,慢慢答复道:“敏熙朋友不多,看到你们关系还是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然后便没有再传来说话的声音了。姜敏熙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愣在原地。安成民在此时走进来,问他怎么了,然后不可置信地拎起一条裤子,二人一起望着那上面的纸屑。

  安成民深吸一口气:“我保证我把衣服放进去之前检查过口袋了。”这当然不是他的错,姜敏熙很清楚,这是自己牛仔裤里的纸,更准确地说,是与安成民的花一起送过来的那张小卡片。纸屑不多,但相当显眼,他颇为心虚地摘下一片,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上面没有残留任何字迹,任何会被安成民发现问题的线索,而卡片的遗骸只是像不会融化的雪花一样安静地停在指尖,展现一片洁白。

  他们一人一盆端着衣服来到阳台,各自将纸屑抖干净,把衣服夹到晾衣绳上,一时间狭窄的空间内碎花飞舞,让安成民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姜敏熙笑出声来,安成民手上动作不停,撇着嘴说:“多大的人了,洗衣服之前还不知道掏口袋。”

  这句唠叨的语调有点像过去的安成民了,姜敏熙微微把晾衣绳压下去一些,与他面对面说:“对不起。”

  安成民连头都没抬:“扫帚在哪里?”

  “你的背后,但是给我吧,我来扫。”姜敏熙把两个盆叠在一起塞给安成民,将他推进客厅。

  阖上玻璃门,姜敏熙将地上的纸屑扫成落叶般的一小堆,刚好能用手一把抓起。变成碎屑的事物完全没有了当初的形态,这就像是一个对他们关系的隐喻。他的手停顿在垃圾桶上方,姜敏熙透过玻璃看向客厅里的人,安成民又坐回了祖母身旁,他感受到视线,也透过玻璃看向自己。他一向看不懂他的眼神,捉摸不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喜欢打游戏,因为游戏里的伤害能用复杂的公式计算出结果,他不喜欢争锋与纠葛,因为人所带来的伤害无法用医学上的疼痛等级来指代,就像现在的他,说不出自己是否正在因为某些事物的逝去而感到心痛,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连流泪的冲动都像是虚假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安成民已经向着阳台走过来,将他们之间唯一的阻挡拉开到一边:“你在干嘛?”

  姜敏熙翻转手掌,将纸屑尽数倒进垃圾桶里:“没什么。”

  安成民关上门:“我知道祖母对你很重要,她对我也很重要,所以我愿意和你一起哄她开心。”

  “是,谢谢你。”

似乎是从姜敏熙身上感受到了并不多见的低落,安成民顿了顿,大约将原先准备的一通唠叨都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总之别再用那种我好像死了一样的眼神看我了。”

  “我有吗?”

  “你有。”

  小小的水滴从未干透的衣服上滑落,成为寂静中唯一的声音。有一个瞬间,姜敏熙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提问“你讨厌我吗”,但这就太不像他了,他说:“你衣服没拧干。”

  安成民叹着气摇了摇头:“别这样。”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互相没有看着对方,直到传来的开门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姜敏熙没有说话,轻轻碰了碰安成民的手臂,示意他一起进去,二人的脚步从微凉的地板迈进室内。

  “哦,成民来了。”父亲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长高了呢。”

  “在说什么呢,又不是小孩子了。”母亲从厨房抹着手走出来,“进来帮忙。”

  冰箱里满满当当,姜敏熙将几包蔬菜归进一层,为父亲带回来的那盒蛋糕腾出空间。在他与塑料包装袋缠斗的时候,他听见安成民跟着进来,打开了橱柜,他关上冰箱门时,安成民还在对着空荡荡的内里发愣。

  “早就换位置了。”姜敏熙拉开一个吊柜的门,“你离开得太久了。”他原本不想说出后面那句话,但言语就像一条鲜活的鱼从手里滑了出去,看着鱼在地上翻腾,溅得旁人满脸水,他不能说自己并不享受。

  安成民向那个吊柜走近了几步,但依旧与拉着柜门的姜敏熙保持距离。为了够到柜子里的碗,同时又不触碰到姜敏熙,他不得不将手尽可能地向远伸。姜敏熙就这样俯视着他,直到他手里的小碗积成一摞,正好六个,姜敏熙才说:“现在家里人已经不用这个碗盛饭了。”

  安成民露出被戏弄之后那种不耐烦的表情,抿起嘴,翻翻眼睛,将那一摞碗敲在料理台上,然后抱起手臂:“你很生气我突然离开吗?”

  “是。”当直击问题核心的提问被抛到面前,姜敏熙又有一种逃跑的冲动,但他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或是还会不会来,这在客观上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剖析与自白的良机,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说服自己再多说一些,“我也很伤心。”

  伤心。或许自己实在是很少在对方面前使用这个词,他能观察到安成民很轻微地皱了皱眉,眼神里裹着一些诧异。安成民把手臂抱得更紧,将头扭向一边:“我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

  “令我伤心的就是你不告诉我原因。”好了,今天是不是已经说得有点太多了?

  安成民盯着角落里的垃圾桶看了一段时间,有一阵子姜敏熙怀疑他是不是在数里面有几片香蕉皮,直到他将目光投回自己身上,那是一种埋怨的神情:“你不知道原因这件事也让我很火大。”

  “什么火大?”母亲一边说一边走进来。

  “我在说敏熙哥做事还是像以前那样不靠谱,让人火大。”安成民放下抱着的手臂,将那六个小碗摆回原处。这次他没有避开姜敏熙,抬手的时候,肩膀会轻轻蹭到姜敏熙的胸口。他拉住母亲的手臂来回摇晃:“伯母,他故意耍我,不告诉我你们现在都用什么碗。”

  “我哪有。”姜敏熙伸手去拨弄安成民的头发,作乱的手被抓住了往一旁推。安成民的手比想象中更暖和。

  母亲带着笑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们打闹,然后在二人背上各拍了一巴掌:“好了,快把餐具拿出来。”

  几乎在母亲转身出去的瞬间,他们就松开了手。姜敏熙说:“爸爸用那个最大的碗,妈妈和姐姐用成对的那一双带花纹的碗,祖母用瓷碗,我用什么都行。”安成民瞥了他一眼,数了六双筷子拿在手上,独自走向餐厅了。

  姜敏熙很清楚用餐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场景,尤其是今天不巧,等他来到饭桌旁时,剩下的座位只有父亲旁边的那一个。他坐下的时候就能猜到父亲要说些什么,果然在父亲第三次夹菜的时候,他就微微凑近身旁的姜敏熙,提问道:“成民读什么专业?”

  姜敏熙摆摆手,假装被嘴里的肋骨肉噎得说不出话。当年安成民走得就有那么着急,连专业都没有告知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姜敏熙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去问与他同在一所学校的朋友,但后来完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一桌子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安成民放下筷子,率先给出了答案。家人们很快便自顾自地以此为话题聊起来了,他们二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彼此之间的配合感到满意。

  “成民这两年一次都都没回来,在忙什么呢?”“就是学习上事情比较多。”安成民给出了很含糊的答复。父亲咀嚼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凑近姜敏熙,问:“成民是不是谈恋爱了?”

  中年人的八卦心真是难以阻挡。姜敏熙很想直接让他别问了,但是他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应该贸然给予否认,他无端地联想到坐在车上时,安成民带着笑意敲打手机键盘的模样。他悄悄抬眼去看桌子对面的安成民,他低着头一心进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姜敏熙故技重施,再次指指喉咙,做出肋骨肉实在是难以下咽的样子。

  “没有,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安成民看了他皱巴巴的脸一眼,很快接上话。自己正在因为这个回答而感到放心吗,姜敏熙也搞不清楚。

  父亲清清嗓子:“让你把肉做得这么老,噎着孩子了。”

  “明明就一点也不老。”母亲瞪他一眼。

  “是有人喉咙有问题。”姐姐在一旁嘀咕,父亲问她刚刚说了什么,她又说没什么。祖母只是坐着,目光在每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蛋糕是由姐姐端出来的,姜敏熙去关掉了餐厅的灯,安成民点燃了蜡烛。大家让祖母许愿,她说,想要每个人都许一个愿望。父母都许愿了家人身体健康,姐姐许愿了工作顺利,轮到姜敏熙的时候,他说:“希望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

  说完以后,他看向安成民,对方微微将头偏向另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开始,安成民坚持说自己没有愿望,在大家的再三催促下,他才说:“那我也希望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祖母就在此时吹熄了蜡烛。

  吃完蛋糕后,在姜敏熙和安成民的坚持下,所有人都被赶进了客厅。他们都很清楚,比起被迫卷入闲谈,一起低头劳动反而是更加好的一个选择,既不会在家人面前露出太多破绽,也能避免彼此之间的尴尬。姜敏熙把餐具带去洗碗池,第二次来拿的时候给了安成民一块毛巾,他接过,擦干净台面,又去把毛巾递给已经在洗碗的姜敏熙。安成民开始在厨房里扫地,姜敏熙就轮流把两只脚抬起来,不需要沟通,就像一对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伴侣。

  在决定人生走向的那个冬季,他们不是没有谈论过同居的话题。一位大学生和一位高中生,并排躺在床上,设想进入同一所学校,搬入同一套房子。不过两个人都不是爱想象的类型,比起畅想,他们更可能在提议之后各自沉入睡眠。现在的姜敏熙只觉得可惜,当时要是早一点看出来安成民的欲言又止就好了,如果能发现他已经在预谋一场离开,那么今天的一切就会变成可被预料的。

  最先离开客厅的是还有工作要处理的姐姐,接着是渐渐开始犯困的父母,他们劝祖母早一些休息,但老人执意要将那一集电视剧看完,哄她睡觉的重任就落到了两位年轻人身上。姜敏熙和安成民一人一边将祖母扶进卧室,将要关灯的时候,她又招招手让安成民过来,他将手递给老人,坐在她的身边。

  “成民,敏熙还要拜托你多照顾。”

  “怎么突然说这个?”原先靠着墙的姜敏熙站直了身子。

  祖母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想了很多事情。安成民低下头,呼吸变得沉重,被她握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在一旁的姜敏熙同样不安。衰老与疾病同那一件重大的事紧密相连,说到底,安成民会心甘情愿陪他演戏,不过就是出于对永远离去的恐惧,祖母突然站在那个位置向他们留言,二人自然会心惊胆战。但最后,她只是笑着拍拍安成民的手说:“我是说,敏熙晚上总是会把被子踢到地上,要拜托你多注意。”

  “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姜敏熙抗议。

  “原来是这件事。”姜敏熙能感觉到安成民稍稍松了口气,但那件事所招致的阴影似乎依旧覆在他的心上,使他用双手反过来握住祖母的手,“我会给他盖好被子的,祖母。”语气诚恳,像是一定要让祖母放下心来。

  哄老人不尴尬,尴尬的是关上房门之后单独相处的时间。“你会给我盖好被子的?”姜敏熙戏谑地重复一遍。

  安成民瞪着他:“你知道我为了让祖母开心什么都说得出来。”

  “当然,当然。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祖母的病其实没那么严重?”你根本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我愿意。”安成民垂下眼,“你管我呢。”

  祖母那好似遗言的话语还是改变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原本姜敏熙认为安成民一定会提出让一方睡在地上,自己也做好了打地铺的准备,但似乎对死亡的深究带来了一种释然。在祖母沉默的那几秒内,安成民一定被迫想象了她的死亡,这对老人而言是将要来临的必然,也是他们之间最终的结局,同时这种离开又会使他联想到自己的离开,但在每个人永远的离开下,自己短暂的离开像是一种赌气的行为,因为站在共同的结局回头望,他真的会希望自己与躺在身边的这个人毫无关系吗?姜敏熙不知道他有没有幻想过自己的死亡,也许有,也许没有,如果有,他会不会想在被子下更靠近自己一点?

  床很大,两个人各自背对着躺在一边,被子变成帐篷,凉凉的空气从人与人之间相隔的空间钻进去。姜敏熙没有想什么,睡着得很快。再醒来的时候,他轻轻翻身,发现安成民已经坐起身,上半身倚着床头,像被一棵木棍架支撑着的小树。

  “怎么了?”姜敏熙问他,“不舒服吗?”

  安成民被他的声音吓得一震,没有回头,给出了一个熟悉的回复:“肚子饿。”

  在他们最开始认识的那段时间,由于正处长身体的时期,加之白天总是不好好吃饭,安成民在夜里因为饥饿而醒来是常有的事,大部分时候他都会摆摆手说“没事”,有时姜敏熙会起来陪他去厨房,从冰箱里找东西,或是做些食物——当然都是最简单的料理,因为家教严,如果半夜偷吃被父亲发现,免不了一场训斥。所以听到安成民这么说,姜敏熙并不意外,而是下意识地问:“想吃什么?”

  安成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浅浅地叹了口气:“不用了,是没有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你说说看。”

  安成民转过身子,在一片漆黑中注视着姜敏熙,说:“我想吃鸡蛋面包。”

  确实是一时之间难以得到的东西。但是,家里有烤箱,有姐姐练习烘焙用的面粉和模具,说不定可以做。姜敏熙也很惊讶自己竟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他知道如果将想法说给安成民,他一定会回复“这太麻烦了”等等,于是他直接翻身下床,将靠着床头的安成民拉起来:“我给你做。”

  “这太……”

  “别说了,我给你做。”姜敏熙将他带到门边,“但还是要像以前一样,小声。”安成民犹豫了片刻,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最后点了头。

  姜敏熙缓缓拧开门把手,尽可能慢地推开房门,不给它任何吱呀叫的机会。压低脚步声走到厨房后,他从冰箱里找出食材,接着慢慢拉开橱柜门,小声说:“你看是用哪种面粉?”

  安成民正在埋头读教程,闻言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在放满烘焙用品的橱柜里晃了一圈,拎出了一袋低筋面粉。牛奶、糖、盐、鸡蛋,搅拌均匀后加入面粉混合,安成民对着教程一条条轻声地念,姜敏熙借着他手电筒的光,用力搅和那一团面糊。

  手开始微微发酸的时候,就将面糊倒进涂了油的模具里。放鸡蛋在上面时,姜敏熙说:“给你展示单手敲蛋。”但是蛋液丝毫不留情面地漏了出来。安成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蹲下去用厨房纸巾擦地板。

  “终于笑了。”

  “我今天笑得很多啊?”

  两个人用气声你一言我一语,脸都被手电筒的光照得白乎乎的。

  “都是笑给他们看的,没有真的笑。”

  安成民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收起笑容,他轻轻地拍了拍姜敏熙的胳膊示意他继续:“这次用两只手好好敲。”

  再撒一些芝士,就将模具送进烤箱,拧动旋钮,200度15分钟。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各自靠着料理台,没有说话。天已经慢慢要亮起来,窗帘将本应洒进来的光笼成一片雾,二人渐渐从黑暗中脱身,无需人工光源就能看清对方的轮廓。他们在淡淡的亮光中注视着彼此,安成民的头发乱糟糟的,细瘦的手臂从宽松的T恤里支出来,没有涂唇彩的嘴没什么颜色,姜敏熙盯着他的双眼,想从里面检查自己的倒影,会不会也是一样的乱七八糟。安成民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现在的姜敏熙大约能猜到他在苦恼的内容,因为他的一句话,两个人在清晨起床一起做鸡蛋面包,这件荒谬的事带来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受,像盘旋在头上的困意,慢慢蓬起来的面包,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日光,但是没有人愿意真的说出口,他们一向如此。有一个瞬间姜敏熙觉得安成民就要拥抱自己了,或是自己就要拥抱他了,但最终他们还是各自靠着料理台,没有说话。

  这时姜敏熙突然想起什么,他一拍大腿:“我们家的烤箱完成烘烤以后会‘叮’一声,而且怎么都无法取消。”

  安成民松开眉头,露出“你怎么现在才说”的表情:“那就祈祷伯父不会被吵醒吧。”

  最终那尖锐的声响没有吵醒任何人,他们如愿以偿地吃到热腾腾的鸡蛋面包,味道比起老奶奶在小摊上递过来的还是差远了,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开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姜敏熙拉着安成民蹲下,用手捂住他还想说话的嘴。鼻息与面包带来的热气被捧在手里,感觉痒痒的,但是并不难受。父亲路过厨房时似乎闻到香味,吸了吸鼻子,但最终困意还是打败了一切疑心,他没有多看,就向洗手间走去。门关上时,一阵阵压抑着的笑声所带来的气息扑到手心里,他们一边加快咀嚼嘴里的面包,一边靠着彼此无声地笑起来。水声之后门又被打开,他们挤在一起,躲在岛台下方,父亲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姜敏熙才松开手。

  “好险。”安成民带着笑说。姜敏熙以为他很快就会从自己身边弹开,但是他没有,只是靠着自己,慢慢地吃完了手里那块面包。

  结束这介于夜宵与早饭之间的一餐,他们又回去睡了一会儿,一起平躺在床上时,安成民用很小的声音说:“谢谢。”

  “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姜敏熙问。

  安成民似乎被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哪里会这么快?”

  “你以前都睡着得特别快。”话一出口,安成民自己也愣了愣,除去在姜敏熙家人面前的时候,他这次回来还没有主动提起过去的事。他们都没有多说什么,安成民转过身去:“快睡觉吧。”

  再一次醒来,已经到了要将祖母送回医院的时候。“我们不一起走吗?”姜敏熙问。

  “你去把成民送到车站吧。”母亲一边搀着祖母换鞋,一边回答道。关上门之后,又只剩下他们二人,安成民刷牙的声音从洗手间隐隐传过来,姜敏熙去阳台上将衣服收回来,一股脑地丢在沙发上。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安成民已经恢复了昨日见面时的模样,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你没有围巾什么的吗?”他们穿好鞋,正要离开的时候,安成民回过身来问。

  “我有,但是……”

  “你不会系围巾,我想起来了。”安成民摆摆手,“去拿出来。”

  他的围巾大多是亲友送的礼物,姜敏熙从中随便抽出来一条,递到安成民的手里。安成民微微踮起脚,将围巾绕过他的脖子一圈,再对形状稍作调整:“好了。”姜敏熙点点头,跟在打开门的安成民后面,向着外面出发了。

  今天没有昨天那么冷,有一点点太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加上围巾的作用,再没有寒风能刮进衣服里。公交车上暖气开得很足,他们都穿得厚,坐下就会贴在一起,温度与触觉上的舒适让人很快放松下来,在昏昏欲睡中,公交很快就到站了。公交站与回城市的车站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并排走着,直到安成民看见了什么,快步奔向某处,外套的衣角也跟着翻飞起来。姜敏熙跟上去,原来是一家新开的花店,为了招揽生意,将漂亮的花儿们摆在店门口的架子上。店长此时从店里走出来,说:“都是今天新到的鲜花。”他看到跟过来的姜敏熙,又补充道:“两束打折。”

  “可以自己搭配吗?”

  “当然。”

  他用爱抚孩子的手法摸了摸一朵鲜花,回头对姜敏熙提议:“我们一人设计一束花,然后让店长评选哪一束更好看,怎么样?”

  安成民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大部分时候懒于搭理一切,偶尔却又没来由地兴奋,让姜敏熙总是有一种踩不准节奏的感觉,今天的情况显然就是后者,但在这个将要离别的关头,姜敏熙也不想浇灭他的兴致:“有惩罚吗?”

  “输的人付钱。”

  点头之后他就后悔了。他对花艺或者说各种美学上的事物可谓陌生,小时候也不是没有给母亲买过花束,那时他就简单地告诉店长:“是送给妈妈。”然后便背着手站在一旁,看店长一枝一枝挑出合适的花朵。被问到要用哪条丝带的时候,他其实看不出哪一条与包装纸更为搭配,所以一向是直接选择母亲最喜欢的颜色。长大成人以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对着一墙的鲜花,姜敏熙说不上来其中的哪一朵最适合安成民,说真的,他比起安静不动的花草,更像是鸟,或是风,这类让人抓不住的事物。但既然赌约已出,在好胜心的驱使下,他也会认真对待。姜敏熙让自己别去在意正在店里窜来窜去的安成民,从看着顺眼的花朵种类里分别挑选出了开得最好的几枝。考虑到与花材色系的搭配,他最后选择了淡蓝色的包装纸,丝带则是纯白色。

  店长揭晓结果时显得很是苦恼,这已经让姜敏熙感到满足,踌躇片刻后,他最终还是举起了安成民的那束花。安成民尖叫一声,兴奋地拍打姜敏熙的手臂,过去将自己的花拥进怀里。姜敏熙掏出钱包,付款的时候安成民已经抱着花跑远了,他同店长道别,揣上那束蓝色的花,追了上去。

  姜敏熙跑到与他并排的位置时,安成民的脚步也放慢下来。他停住,将精心搭配的花束往姜敏熙的怀里塞。姜敏熙接过,把自己的花也递给他,安成民两手往口袋里一插,扭头就接着向前走:“我才不拿。”

  姜敏熙只得一手圈着一大束花,走在路上时,他能感觉到旁人的视线带着探究落在自己身上。安成民好像丝毫没有察觉,一边走一边念叨:“上次的花可以丢掉了,这次的才要好好养起来。”

  “凭什么上次的就要被丢掉?”

  “上次是让学校里的花店店长随意搭配的,是流水线产物。这次不一样,这是我亲自设计的。”

  有区别吗,不都是你送的花。姜敏熙想反驳,但又觉得没有必要。两手空空的安成民与抱着两束花的姜敏熙站在车站前,今天他不再想数往来的车子了,下一辆停在面前的车就可能将身边的人带走,他觉得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这就是分别时的伤感吗?他明明是不容易伤心的人。姜敏熙转头去看安成民,他正将毛茸茸的耳罩从背后的双肩包里取出来。姜敏熙还是想将自己的那束花递给他。

  “做什么?”

  “给你的。”

  安成民半信半疑地接过花,像是担心姜敏熙在上面撒了毒药,姜敏熙被这个想法逗笑,他一笑起来,安成民更疑惑了,还将脸凑近花束闻了闻。

  “真是送给我的?”当然,不仅是送给你的,当时都是想着你去设计的。姜敏熙撇撇嘴。看来只有自己将那场比赛理解为各自送给对方一束花了,他现在也不必去问安成民的花是送给谁的,既然嘱咐他要在病房好好养起来,想来是送给祖母的。顺着这个思路,他回答道:“作为你上次给祖母那束花的回礼。”

  “原来如此。”安成民垂下眼,看向怀里那束花的神情变得异常冷淡,“那今天我又送了一束花,你准备怎么回礼?”

  他本想回答“等你下次回来时再说”,但是一如既往地,他不想在社交对话中给予别人太多压力,万一安成民根本就不想再回到这里呢?所以他转而提问:“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大巴车就在此时缓缓驶来。前车门打开,姜敏熙拍拍安成民,说:“去吧。”安成民上车时,因为穿着厚重的衣服,又抱着一大束花,而走得有些艰难。看着安成民将车票递给司机,意识到车门可能在接下来的任何一个瞬间关闭,姜敏熙感到一种冲动推着自己向前进了几步。他大声问:

  “你还会回来吗?”

  安成民停下动作,艰难地转过身来。他的鼻尖和脸颊微微发红,藏在花束后面。他也大声问:

  “什么?”

  戴着毛绒耳罩的他没有听清任何一个字。姜敏熙不好意思将那个问题再提一遍,于是换了一句话:

  “记得多回复我的消息。”

  安成民勉强腾出一只手,将耳罩掀起来:

  “什么?”

  “还走不走了?”一旁的司机催促道。

  安成民回头向司机小声道歉,然后对姜敏熙喊:

  “你刚刚说什么?快说。”

  “记得把我的花也好好养起来。”

  司机不耐烦地按下关门键,在大巴启动之前,姜敏熙就向着医院的方向走去了。太阳被云层彻底遮蔽,天又冷了下来,他只能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回到病房的时候,祖母先注意到了他怀里的花,问道:“是成民给的吗?”

  “是我买的。”一会儿之后他又说,“好吧,是成民设计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老人微微笑起来,“我什么都知道。”

  姜敏熙再一次来到护士台,借剪刀的时候,护士问他:“又有花来了?”他应了一声,护士说:“病房里太多花对病人不好。”姜敏熙点点头,很快拿走了那把剪刀。他在手机上搜索了“鲜花怎么养”的攻略,这次裁开塑料瓶以后,他又用剪刀斜着修去了花枝的根部,才插进那半瓶饮用水里。

  床头柜上还摆放着上次的那束花,他没有去动它,而是将这次的临时花瓶安置在了窗台上,不会被太阳晒到的位置。姜敏熙靠着窗台,看那束花,这时他才发现,挤得紧紧的花束里藏着一张小卡片。他说不上惊讶,只是觉得自己挑选鲜花时原来竟有这么专心,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安成民在一旁写过东西。现在他的头发没有以前那么长了,不再需要一个人替他扶着刘海,但姜敏熙还是很乐意去看他写字的模样。

  他慢慢将卡片抽出来。这是一张全新的、洁白的纸卡片,使他忍不住想到已经变为碎屑的那一张。它现在或许已经去向很远的地方了,安成民也一样。最后的最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又只剩下一张卡片。

  要将卡片翻过来时,姜敏熙无意识地摒住了自己的呼吸。卡片的正面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安成民这次会写什么。可能又是用端正小巧的字写下对祖母的祝福,多于或少于之前的两行半。姜敏熙也保留一种可能,就像他那束花是送给安成民的一样,这束花其实是送给自己的,那么卡片上的内容就更加难以预料了。走过以往的那些路,站在再次重逢又分离的分岔口,他会想对自己说什么呢?翻面之后,这张卡片将不再是对他们关系的隐喻,而是定义。

  姜敏熙深吸一口气,猛地翻过那张卡片。它的反面也是一片空白,这是一张完全空白的卡片。他笑起来,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手机震动起来,他点开软件,与那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我知道了。”原来是群里的大家又送上关心,九人群同往常一样,只有八个人在活跃。他统一回复:“祖母一切都好,我也一切都好。”

  “敏熙。”祖母又在唤他,“我想吃桔子。”

  “来了。”姜敏熙应声。他收起卡片,将它放进上衣胸前的口袋,靠近心脏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