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柱

By | 2025-02-14

罗得的妻子在他后面向后一望,就变成了盐柱。(创19:26)

  家的对面是一条河,或者可以称之为江,这样就与自己的姓同音。河宽宽的,没有什么气味,如果不仔细看,都无法看出水流的动向。河承受着一切,喝饮洗涤衣物的肥皂水,吞咽在水面上弹了几次的小石子。姜敏熙觉得自己就像这条河一样。每天放学,他都会到河边坐一会儿,河总是在原地等着他,而今天它遇见了一个外来者。

  姜敏熙沿着并不平坦的阶梯走向河的岸边,下到三分之二处时,他注意到男人脖颈上的围巾,一块灰色格纹带流苏的纺织物,原料似乎来自某种动物身上的毛发。这在村庄里并不多见,所以姜敏熙一眼就认出了它。他与它的初次会面是在今天上午,姜敏熙在自己的臂弯里睁开眼,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当下的讲课声是完全陌生的。他睡得太沉,以至于错过了新老师的自我介绍。姜敏熙坐起身,见老师讲得投入,顺手将脖上的围巾拆下来,搁在了讲台上。他远远望着像蛇一样盘成一团的围巾,它看着有些绒绒的,戴起来一定很温暖,冷风再不会沿着衣领向下触摸身体。他还没来得及幻想更多,铃声就响起来,老师合上书,揣起围巾,将它带离了教室。

  他下完那一条阶梯,走到男人的身边,站得很近,无言地请他离开。男人觉察到塔一般的身影矗立在一旁,抬起头,姜敏熙才第一次观察新老师的脸。男人有一双让人看不清的眼睛,嘴里总像是在嗫嚅着些什么。姜敏熙踢开一块小石子,用他能想到的最礼貌的语气,说:“这是我的位置。”

  “抱歉。”男人很果决地道歉,朝姜敏熙的反方向挪了挪,“一起坐可以吗?”

  每天在河边坐一会儿,只是为了晚些回家,这段偷来的时间是独自度过,还是与人一起度过,其实并不重要。姜敏熙在男人身旁坐下,像平常一样什么也不做,只盯着几乎无波的河面。他们就这样与河相望了一段时间,直到落日开始亲吻远处的小山,姜敏熙没有看手表,直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就要离开。男人在此时才开口:“你是我的学生吧?”

  姜敏熙刚走上一阶楼梯,又退回来。男人说下去:“今天,我看见你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一直趴着睡觉,直到快下课才醒来。你没有听见我的名字吧?我叫朴世琳。”

  这里不是个好去处,但也确实会有新来的老师,带着平板电脑,走进连窗户都碎了几扇的教室,只是为了能在履历上多添一两句话。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与他们深交,只会徒添离别时的烦恼。朴世琳正仰着头看自己,也许在期待交换姓名,而姜敏熙只是对他点点头,向上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转身告诉依旧坐在原处的朴世琳:“田边的夕阳更好,村北也还有一条汹涌的大河,比这条值得看。”

  “你就这么不希望我坐在这里?”

  “我拥有的东西不多,这个位置就是其中之一。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看这条河?”

  “今天凌晨抵达这个地方时,我在黑暗里走遍了整个村庄,房屋与树木都沉默着,唯独这条河给我一种感觉,好像它想向我说些什么。”

  姜敏熙没有听得太明白,从他的位置俯视朴世琳,能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垂着的眼睛虽然被睫毛遮住大半,却有水一样的情绪流出来,渐渐地,他想追问的话语也被冲走了。“那你看吧。”他让步,“我只有放学后会来,其他时间都随你。”

  朴世琳向他道谢,姜敏熙没有回头,向着家里去了,那座残破的屋子正对着这条河。换鞋的时候,大伯的声音从卧室里传过来:“你去哪里了?”

  “我哪里也没有去。”姜敏熙站到卧室门边,低着头回答道,没敢向里看。

  “我看见你在河边和人说话了。”

  一个茶杯被大力摔到他的脚边,随着尖锐的破裂声,杯子像花一样绽放开,温凉的茶水纷纷扑上他的裤脚。姜敏熙迟疑了是否要跪下,但他实在舍不得这条尚未破洞的裤子,于是继续紧贴门框站着。

  “那是新来的老师,是他拦住我,要与我谈谈学习上的事。一说完,我就回来了。”

  “是吗?”姜敏熙听见木床在吱呀叫唤,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他依旧低着头,任由庞大的影子压在自己身上。大伯抬起手的时候,姜敏熙下意识要护住头,但男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少去那条河边。”

  “为什么?”他用很小的声音追问。

  大伯的喉咙里发出吭吭的噪音,介于笑声与咳嗽声之间,他享受着姜敏熙因为那声响而泄露出的些许不安,很久以后才肯揭晓答案:“那条河里死过人。”

  那样平静的小河,竟也能吞没一条生命。大伯的眼睛还紧紧盯着自己,似乎想饱餐一顿他身上的惊慌与恐惧,但姜敏熙只是意外这一点。在不知多少个下午,他都在与河里的人面对面。他想到现在或许还坐在河边的朴世琳,想到他垂着眼,说那条河好像要告诉他某些事。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现在就离开家,告诉朴世琳别再靠近这条河了,可惜他一旦回来,就不能再出去了。是否要掀开覆盖在残忍与真实之上的幕布,这决定权如今在他手上,但他并没有大权在握的快感,他只是忍不住一直回想朴世琳与自己沉默地望着河面的场景,那时他们都一无所知。

  姜敏熙一度以为会在夜里梦见与朴世琳在河边,但是并没有,这个梦在第二天的课堂才找上他,梦里,朴世琳依旧坐在自己身旁,他们相互依靠着,看一具浮尸从上游缓缓漂下来。惊醒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些冷汗,与上衣布料黏在一起。朴世琳正在旁边的走道上踱着步讲课,手中的书本挡住了脸,进入姜敏熙眼里的依旧是那一条灰色格纹围巾。他念到主人公在火车上看书、打盹和去餐厅的段落。“火车。”姜敏熙心想,“自己还没有坐过火车。”

  那天下午的河又见到了朴世琳,姜敏熙在他旁边并排坐下,他们一起看了会儿河,然后姜敏熙问:“你是坐火车来的吗?”

  “是的。”朴世琳看向他,“到来与离开这里都只能通过火车。”

  “我没有离开过这里。”姜敏熙坦白。

  “火车很长,一节一节的,跑起来有哐哐的声音。”

  “你不用向我描述,我见过火车。”姜敏熙用手去拨动岸边的石子,它们摸起来凉凉的,裹着从水里泛上来的潮气,“在电视上。”

  谈话时,朴世琳一直微微向前倾身,注视着自己,姜敏熙说不清那是一种礼貌,还是正在进行某种观察,只是那双眼睛有种漩涡的力量,使他躲避不及。或许出于关心,或许出于对那双眼的报复,姜敏熙说:“你以后别再来了,这条河里死过人。”

  姜敏熙预想过听者的反应,不过就是脸色转白,指尖发颤,可能会在河里呕吐,或是转身逃走,也可能不会。姜敏熙看着朴世琳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但比起惊恐,他大睁着眼睛的样子,反倒像是重获了某种希望。朴世琳一把抓住姜敏熙的手,凑上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姜敏熙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只手,五指僵直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难以动弹:“应该就在不久前,但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朴世琳侧过身,他凑得更近了,以至于姜敏熙能感觉到温热的鼻息扑在自己干燥的脸上:“你能不能替我问问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死在河里的人是谁。”

  如果他突然这么问,大伯一定会怀疑他与外界有了新接触,挨打也罢,只是每天下午坐在河边的那点时间可能也会被剥夺了。他决定不了,是否要为一个不会停留的外乡人,而承担失去一切的风险。所以,姜敏熙只是回答:“我试试吧。”他看了一次表,然后问:“你为什么关心这件事?”

  “我在找一个人。”

  “你怀疑他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不知道,我有一种预感,但我不知道。”朴世琳摇摇头,接着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他用一双异常温暖的手握住姜敏熙那只僵硬的手,“你也许见过他。他长得高,皮肤很白,不戴眼镜,总是穿黑色。你一定见过他。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哪里?”

  “我没有见过他。”

  “他就在这座村庄,你一直住在这里,不可能没有见过他。”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找他,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有见过他。”

  朴世琳松开姜敏熙,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缓慢地相互摩挲着。他抿着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像是吃到了很苦的食物,过了许久,那种苦涩才稍稍缓解,使他得以开口:“他在几个月前来到这座村庄,我从他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件就来自这里,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消息了。”

  “失踪了?”

  “没错,不是寻仇,也不是求爱,是找一个失踪的人。”

  “所以,教学只是你的一个借口,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人。”

  “是的。”朴世琳很干脆地承认,他又握住姜敏熙的手,这次被他抓着放在了心口的位置,“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会替我保密吗?”

  姜敏熙试着抽出手,而朴世琳的力气比想象中更大,直到他回答“我会”,朴世琳才放走那只手。姜敏熙以为自己会犹豫,或是再试探一番,但不知道为什么,来自朴世琳的请求似乎让他感到很难拒绝。也许是那一双眼睛的缘故。朴世琳提示:“现在轮到你了。为什么你确信自己没有见过他?”

  “每天除了上下学,我不被允许出门。”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姜敏熙又去摸地上的石子,这次他捡起一颗,丢进河里,石子没有在河面上弹跳几次,而是径直落入水里。朴世琳眨着眼睛,似乎在花时间理解他的话,他那种城里人的天真与单纯让姜敏熙觉得有趣。

  “这是不对的。”朴世琳也拾起一颗石子,他没有将其扔出去,而是留在手心里。

  “对错重要吗?”姜敏熙又丢出一颗石子,“反正现在你知道了,我每天只在学校与家之间往返,我连这座村庄的夜晚都没有见过,何况是才来了几个月的外乡人。”

  “也许你在往返的路上见过他。”

  姜敏熙笑起来:“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就这么想找到他?”

  “他是我的爱人。”朴世琳又垂下眼,露出那个令人说什么都于心不忍的表情。姜敏熙很快不笑了。他又看了表,这次真的不得不回家了。

  “我会替你问问看的。”他一次越过几级阶梯,跨到路面上时,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留下一句安慰,“对于他的事,我很遗憾。”

  朴世琳没有要离开河边的意思,他回过头:“对于你的事,我也很遗憾。”

  也许自己在一个外来者的眼里真的很可怜,开门的时候,姜敏熙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件事,被控制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他现在很少去想“自由”之类的概念,有时他甚至会觉得,倘若给他一个在夜晚出门的机会,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应该做什么。也许他依旧会去看那条河。

  大伯已经坐在饭桌前,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没有抬头,依旧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菜。姜敏熙将书包放进自己的卧室,便自觉地坐到大伯对面。大伯还是没有看他,一边咀嚼,一边说:“你最近在放学路上花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今天最后一节课留堂了。”

  “你也越来越会撒谎了。”大伯咀嚼的声音越来越大,桌上的菜放了不少辣椒,露出血一样的鲜红。

  姜敏熙死死盯着桌布上的印花,硬着头皮说:“是真的,您可以去问与我同班的任何一个孩子。”

  大伯只当没有听见。姜敏熙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着背,等对面的人享用完他的餐食。大伯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终于抬起眼看向姜敏熙,他说:“你知道撒谎的后果是什么。”

  “当然。”姜敏熙立刻回应,起身将空碗摞起来,放进池子里。洗碗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大伯的视线像一把小刀割开他的背,戳刺他的脊骨。但擦干手之后,他还是顶着那视线转过身,说:“我有一个问题。”

  大伯不说话,继续盯着他看。姜敏熙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明显,他握拳,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逼迫自己问出口:“死在河里的人,是谁?”

  “为什么问?谁和你说什么了?”大伯眯起眼睛,眼尾的细纹向两边炸开。

  “不是的。昨晚我做了一个梦。”虽然深知撒谎被揭穿的下场,但此刻也是不得不这么做了,“梦里,一个人从门前那条河里走出来,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浑身湿透,掐住我的脖子,说……”

  “你的父亲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软弱的孩子。”所幸大伯只顾着轻蔑地嗤笑,“是个外乡人,他索命也索不到你的头上。”

  “外乡人。”姜敏熙不由自主地重复道。

  在他思索的片刻,大伯从那张放不平的小圆凳上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粗大的、缠着烟味的手,用力掐住他的脸。

  “对不起。”忍着指甲嵌入皮肤所带来的疼痛,姜敏熙从嘴里挤出这句话,无论如何,他知道道歉终归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别见不该见的人,别说不该说的话。”大伯甩开姜敏熙,他抓上餐桌才稳住身体,“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没敢展露出不适,以顺从的姿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时,他感觉朴世琳又出现在他的身边,他用那双温暖的、带着某种人造香气的手,轻轻将他还泛着疼的脸转过来,问他:“死在河里的人是谁?”

  “是一个外乡人。”姜敏熙在心里答道,“可能就是你的爱人。”下一次眨眼的时候,那股香气就远去了,只剩下自己坐在那张坚硬的、总是发出声响的床上。

  姜敏熙一直想着这件事,他少见地没有在课上睡觉。今天的朴世琳依旧在讲与昨天相同的故事。火车尽责地将人们送往目的地,城市里有统一颜色的载客的士,有塞满乘客的公共汽车,大楼的火灾成为一件小事,没有人停下脚步去捡道路上的零钱。他难以克制地幻想着外面的世界。朴世琳的爱人也来自城市,他会和戴着动物毛围巾的朴世琳一起,挤在的士后座,讨论车载音乐。这样的人会死在一条小河里吗?姜敏熙能想象自己的死,却无法想象一个城里人的死。是谋杀,还是酒后失足,又或许,他是自己走进河里的。

  下课铃敲响的时候,朴世琳正站在姜敏熙旁边的那条走道上。他要转身离开时,姜敏熙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那条垂到腰间的围巾。感受到那股力的朴世琳回过头,他用口型问:“怎么了?”

  姜敏熙没有回答,被朴世琳注视着的时候,他想不好是否要将那个血淋淋的可能性展露出来,但朴世琳却像是看穿了他。他露出一个宽慰人的笑,说:“比起真相,未知更让我痛苦。”

  学生们已经四散着奔了出去,一时间,教室里只零星剩下一些人,这个靠窗的位置也成为了一个隐秘的角落。

  “说吧。”

  “我的大伯说,死的是个外乡人。”

  “外乡人?”朴世琳也不由自主地重复道。

  “也不一定是你的爱人。”姜敏熙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快一点,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尝试安慰眼前的人。朴世琳缓缓蹲下,将头靠上了桌子的边沿,接着闭上了眼。姜敏熙很怕他会哭,但最终朴世琳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睛比起湿润,反倒有一种欲裂的干涩。

  “在来这里的那列火车上,我已经想过了所有可能,那时我就有一种预感:他死了。来到这座村庄,这个想法便在我的心脏里继续膨大了,因为就像之前我告诉你的那样,这条河想对我说些什么。今天我终于听清了,你知道它说了什么吗?”姜敏熙盯着他,没有接话。朴世琳说了下去:“它说,他在这里。”

  姜敏熙避开他那种近乎偏执的目光,他望向课桌上一处破损的漆面,伸出指尖碾来碾去:“你无法确认死的人是他。”他们的态度在某个时刻完成了某种互换。比起陷入猜测与怀疑,比起在不确定的念头中挣扎,直面死亡的悲伤反倒是一种可以被承受的情绪。对如今的朴世琳而言,在没有出口的等待中,得知爱人的死讯都成了一种恩赐,而与这件事毫无关联的姜敏熙,却在期待那个陌生人的存活,这也许是一种原始的善意,又或许是对某些残酷力量的抵抗。

  “我不是没有向其他人求证过。你不相信的话,等一下你可以亲自问问身边的人,这个村庄已经多久没有从外面来的人了。”朴世琳将目光移开了,他望向窗外,冬天的风还在吹,枯枝微微晃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想离开这里吗?”

  火车很长,一节一节的,跑起来有哐哐的声音。只要踏上火车,它就能将自己送去遥远的地方。到了城市里,他可以在凌晨漫步于高楼之间,不会有人再用暴力与威压,去限制他那点可怜的自由。姜敏熙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在沉默的片刻里,朴世琳已经看出了他的欲望。而也就是在此时,他洞察了一条实现愿望的道路,那条小径并不幽暗,已经在眼前的人身上显现出来了。

  在那个分岔路口,他能看见熟悉的身影沿着熟悉的小道向他走来,他又被掀翻在地,在他同往常一样蜷成一团,用双臂紧紧护住头的时候,鸣着汽笛的火车开了过来,将一切都碾压得一干二净。他不再犹豫了。

  “你会带我走吗?”这次换姜敏熙抓住了朴世琳的手,讶异顿时灌满了他的眼睛,但他最终也没有甩开姜敏熙的手,“我会和你一起调查。”

  朴世琳注视着他。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太过悲剧的笑话,他来到陌生的村庄试图找到自己的爱人,最后却带走一个诞生在这里的孩子。但他最后还是将姜敏熙的手握得更紧:“我会带你走。”也许他在弥补,也许执念带着他走入了相似性的迷宫。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对方的身上看见了道路,那条通往命定结局的道路。

  上课铃劈开了他们相握在一起的手。朴世琳站起身,捋了捋因为蹲姿而起了褶皱的大衣,拨开窜进教室的学生们,走到门框下时,他回头望了姜敏熙一眼。那是无声的邀约,他们今天依旧会在那条河边相见,会在鱼与尸体浑浊的眼珠里商议他们的未来。姜敏熙朝他点点头,他便转身离开了。

  趁着台上的老人背过身去写板书,姜敏熙踢了一脚前桌同学的椅子,他伴着木椅一震,摔笔、撇嘴、扭头:“干什么?”

  “这里上次有从外面来的人,是什么时候?”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姜敏熙对他笑,捏了捏他的肩。

  斜前方的人转过身来,用气声说:“几个月之前来了一个,后来人不见了。”

  “我也听说了,最近确实没见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又走了。除了他和之前那些就待了几周的老师,这里都好多年没有人来了。”

  斜前方的同学一边轻声念着一边转回前方:“应该是走了吧,这里也没什么可多待的。”

  “没错。”前桌打了个哈欠,往桌上一趴,睡了。

  走到岸边的时候,朴世琳果然坐在那里,面朝依旧无波的河水。在这之前,他或许只是从这条河身上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而如今,看着河就是与逝者相望。今天的河边有风,姜敏熙挨着他坐下,与他靠在一起,他架在膝上而垂下的手正好触到那条毛茸茸的围巾,他用手背蹭了蹭它。

  “你似乎很喜欢这条围巾。”

  “这是什么动物的毛?”

  “羊毛。”朴世琳也抚摸围巾,像抚摸一只小羊。

  “在城市里,是不是人人都拥有一条羊毛围巾?”

  朴世琳歪着头想了想:“如果你想拥有的话。”

  “城市里都有什么?”

  “夜晚。那天凌晨我走在村庄里,没有遇见任何人,但是城市的夜晚不一样,道路上依旧有人、有车,有些地方还会堵车——就是车子太多,挤在一个地方,不能顺利地开下去。”

  姜敏熙托着下巴想象那个画面。朴世琳似乎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可爱,伸出手顺了顺他的头发,也像抚摸一只小羊:“很快你就会见到了。”

  “我会吗?”

  “当然,抵达城市的第一天,我们就可以在大街上走一整个晚上,直到你的腿疼得走不动路。”朴世琳掐了一把姜敏熙的小腿,他们都笑起来,不过只笑了一小会儿。

  “也许我不会离开,也许我离开不了。”

  “没有人无法离开。”朴世琳将姜敏熙扳向自己,他又重新做了一遍承诺,“我会带你离开。”姜敏熙直视着朴世琳的眼睛,它们盛着怜悯,以及一种过分沉重的遗憾。那种悲伤摄住了他,使他不安,让他有点想后退。他隐隐明白那视线的含义,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它真正的对象,但在这个致命的分岔路口,他没有其他人可信任,除了眼前这个怀揣执念前来的外乡人,而他正在思念着自己的爱人。

  “你的爱人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你一定也发现了,这里并不值得停留。”

  “他的生活就是在做某种探索与研究,他最喜欢观察的就是这种封闭的村庄,在过去,他总是能适应每一个目的地,但这次不一样了。”朴世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从信件里读不出什么,他只是写得越来越少了,直到再也不来信。”

  朴世琳微微低下头,将小半张脸藏进围巾里。他皱起眉,眨眼的速度很快,好像在克制泪水的分泌:“我现在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村庄里的其他人都只知道他的失踪,明确说出河里死了一个外乡人的,只有姜敏熙的大伯。他们看向对方,然后一齐向身后望去,那座破败的小屋依旧伫立在原地,面朝这条可爱又可怕的小河,它也是唯一一栋正对着通往河岸边的阶梯的建筑。

  朴世琳站起身:“我得去问问他。”姜敏熙随之起身,拉住他的衣袖。朴世琳回头,反过来牵住他的手:“你知道我必须要去。”

  “他很危险。”

  “那你先在外面等我。”

  “怎么可能?”姜敏熙拉着朴世琳向上走,“那我们一起去。”

  前来打开被敲响的门时,大伯脸上已经阴沉一片,但见到生人的面孔,他稍稍仰起头,扯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姜敏熙盯着他们二人相握的手,不敢相信那双能扯着人的头发,将人扇到地上的手,竟也能做出礼貌的问好。

  大伯斟了两杯茶,与朴世琳各自落座在餐桌两边,姜敏熙站在朴世琳那一侧。

  “这孩子还需要您多加看管。”

  “敏熙很听话。”

  “如果是真的,您就不会来访了。”大伯笑了一声。

  朴世琳感受到他的防备,解释道:“例行公事罢了。”

  “您适应得好吗?”

  “我很喜欢这里。”朴世琳微笑,“尤其喜欢您家门前的那条河。”

  “村北的大河才好看呢。”

  “大河汹涌,但小河有自己的吸引力。只是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大伯注视着,等他继续说。

  “河岸边有一双鞋子,我到这儿的时候就在,已经放了好几天了。我想着会不会是哪个调皮的学生在河边玩,弄丢了鞋。您家就在河对面,想问问您有没有看见什么。”

  每天都坐在河边,从没见过什么鞋,姜敏熙心想,但他大约懂了朴世琳要做什么。

  “一双鞋?”大伯有意遮掩,但脸上还是漏出了一丝意外,他下意识去看河的方向,又很快将头转了回来,“我没看见什么。”

  “也许我拿进来给您看看,您就能想起来了。”说着,朴世琳真的要起身向外走。

  “不必了。”大伯放在桌上的左手蜷成了拳头,右手慢慢抚摸着茶杯,“别拿进来,我也劝你别去碰。”

  “为什么?”

  大伯的手紧紧捏着茶杯,他短促地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恐怕是一双死人的鞋。”

  “死人的鞋?”朴世琳故作惊讶,“河里有死人?”

  大伯勉强地点点头。

  朴世琳又要起身:“是谋杀?那我去报案。”

  “也不必了。”朴世琳与姜敏熙的目光都投在大伯身上,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把茶杯敲在桌面上:

  “他是自杀。”

  朴世琳的身子向一旁歪去,姜敏熙几乎担心他要从凳子上滑下来,但当他伸手要去扶时,朴世琳的手已经死死扣住餐桌,以至于开始泛白。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

  “我亲眼看见的。”

  朴世琳松开桌角,转而攥起拳头,身体微微向后退,脸上抽动了一下,类似一个笑容,但那并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种短暂的、发自痛苦的笑。

  大伯观察着,露出了他狐疑时的惯常表情——微微眯起眼睛。他试探着说道:“那是一个夜晚,我想走去河边抽烟。下楼梯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人影正在向水里走。水几乎漫到脖子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我才认出他是谁。”

  朴世琳将手收到桌子下面,姜敏熙能看见他左手的指甲掐住了右手腕。

  “这真是……太遗憾了。”他起身,这次没有再做停留,“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您。”大伯也起身,跟着朴世琳走到了门外,留姜敏熙一人在餐桌前愣神。片刻之后,大伯回到家,不声不响地从后方踹了他一脚,使他猛然跌在地上。

  他用手抓住姜敏熙的头发,把他从地上生生扯了起来,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说:“是你告诉他的吧?是你告诉他我说河里死了人的吧?你这个告密者。”

  “我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没有说?只有我看见那个人自杀了,这件事我也只告诉了你。我刚刚还去河边看了,根本就没有鞋子。你告密,他撒谎,你们串通起来戏耍我,是吗?不就是死了一个人吗,值得他露出那副痛苦的样子吗,值得你来违逆、来背叛你的家人吗?”

  继续抓着头发,大伯将他拎到屋子后面的小院里,扯开储物间的门,全力把人往里一摔。姜敏熙倒在一堆干柴上,克服疼痛爬起来的时候,门已经从外面被闩住了。在完全的黑暗中,他反倒慢慢平静下来。被关禁闭已经不是第一次,熬个几天也就好了,有时比起活在惴惴不安中,他宁愿躲进一片漆黑里。但就在他揉着头皮,靠着干柴坐下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说话声。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有希望,但他忍不住接近那张木门,将耳朵紧紧贴在上面,一边用指甲抠着那块木板,一边试图捕捉外面的任何响动。他不能听清对话的内容,但能依稀分别出两个不同的声音,直到其中一方的声音突然提高,他才认出那是大伯,而另一个声音依旧冷静坚定。是他吗?但这并不值得期待,甚至这种期待令人感到恐惧,他可能会谈判失败,他也可能会像所有人一样很快就离开。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太大,使他几乎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

  这时门外爆发一阵声响,似乎有沉重的家具被撞开。在黑暗之中,他好像看见朴世琳趴在地上嘴角渗血的模样。他想喊,但是喉咙里挤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尽全力拍打门板。自己发出的响声盖过了门外的动静,在某个时刻,他停手,发现外面也已经安静下来。姜敏熙向后退了两步。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他倒下了,也许他离开了。也许这就是结局,这个狭小黑暗的世界就是自己必然的归宿。

  但先迎来的是光,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当下听见的是门闩被打开的声音。来人直接冲上来抱住了他,姜敏熙闭起已经蓄着泪的眼睛,将脸埋进那条羊毛围巾里,吸食上面所传来的温度。

  “没事了。”救世主抚着他的背,一遍遍安慰道,而魔鬼就站在入口处,注视着他们。

  朴世琳牵起他的手:“我们走。”

  大伯挡在小院的门口,一言不发。

  “请让开,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你有什么权力?他是我的孩子。”

  “他是你的囚犯。”朴世琳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请让开。”

  “姜敏熙。”大伯的视线转向他,“你要为了陌生人而抛弃你的家人吗?”

  姜敏熙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敢相信自己一开始甚至有些不忍心,但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上来,促使他直视大伯的眼睛,将话说了出来:“是你抛弃了我。”在大伯愣神的间隙,朴世琳拨开他,带着姜敏熙向大门走去。

  就在那时,身后的男人突然暴怒。他上前抓住朴世琳,将他往墙上推。大伯抬手时,姜敏熙本能地想躲,但当看到那五指狠狠扣住朴世琳的肩膀时,他没有多想,冲出去用肩膀撞开了他。肩膀撞上去的瞬间,一声闷响传来,接着大伯失去重心,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被带倒的凳子发出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尖叫。在巨响过后的那个寂静片刻,三个人都没有动。姜敏熙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微微颤抖。大伯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孩子,迟迟没有爬起来。朴世琳同样震惊,扫视着二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拉着姜敏熙夺门而出。

  飞奔过姜敏熙唯一熟悉的那条道路,他们来到学校旁的一栋小楼,沿着已经缀上青苔的楼梯攀爬,朴世琳带着姜敏熙钻进四层深处的一个房间。灰色的房间算不上宽敞,两侧还分别摆着三张高低床,但只有其中一张下铺带有被褥。“不用害怕。”朴世琳回头对姜敏熙说,他们的手依旧牵在一起,“这里只有我在住。”

  姜敏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想坐在其中一张空床上,朴世琳却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拍了拍床板:“一起坐吧。”

  像许多次在河岸上一样,姜敏熙坐到他身边。朴世琳一边喘着气,一边解下围巾,挂在一旁的爬梯上:“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带你离开这里。”

  悦耳的火车鸣笛声又响起来了。“明天?”

  “你还想等?”

  “不,今晚都行。”

  “最早的一班火车就在明天。”朴世琳笑起来,用手指刮了刮姜敏熙的鼻子。

  姜敏熙注视着朴世琳,暗黄色的窗帘没有被拉开,外面的日光进不来,朴世琳的轮廓在一片昏暗中变得边缘模糊。

  “刚刚,你受伤了吗?”姜敏熙问。

“没有,他不敢对我动手,你放心吧。”朴世琳微笑,眼睛变成弯弯的线。姜敏熙的手仍在颤抖,紧张不安地搁在床上,朴世琳低头注意到这一点,很快将自己的手覆上来,把姜敏熙僵在一起的手指轻轻分开,十根手指就交叉在一起。

  朴世琳的手还是一如往常地温暖,像毒药一样细细密密地渗透进皮肉,姜敏熙感到一阵晕眩,在黑暗中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又漫上来。气息变得湿乎乎的,那时朴世琳才意识到姜敏熙在哭。朴世琳的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也含有一种共感的痛苦,他抬手,用最轻的力度拂去了姜敏熙脸上的泪水,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将头放在朴世琳肩上时,姜敏熙感觉四肢都松软下来,好像闭上眼睛,他就能陷入最深的一次睡眠。他的头发被抚摸着,耳边是朴世琳的轻语,这一切都使他忍不住更用力地去拥抱朴世琳。在他紧紧的怀抱里,他能感受到朴世琳的胸腔因为低低的笑声而振动,朴世琳呢喃道:“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我找到你了。”

  在他所渴求的温暖中,姜敏熙根本就听不清他的话。不分先后,二人几乎是同时靠近了彼此。在那个吻里,姜敏熙偷偷睁眼去看朴世琳,他死死闭着眼,好像在逃避什么。姜敏熙也闭上眼。他不是不清楚,但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这并不属于他,他也想要拥有。

  衣物被扔到布着浮尘的地板上。姜敏熙顺着道路向下,一切都是他未曾见过的事物。喉结是摩天轮,锁骨窝是人造湖泊,胸膛是广场,肋骨是地下铁道,腹部的沟壑是楼宇之间的马路,髂骨的突起是高架桥,继续走下去,很快就进入一个新的世界。朴世琳咬着自己的手臂,比奔跑的时候喘得更厉害了,他的目光游离,好像在看着姜敏熙的身后。烟花绽放的时候,他终于放声大叫,喊出了一个词。一开始,姜敏熙没有明白它的含义,在最后一朵烟花开尽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名字,一个对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从美妙温暖的城市中抽离,又回到这个灰暗村庄的灰暗房间。烟花之后的天空一片虚无。朴世琳比姜敏熙显得更惊讶,他的喘息变得越来越轻,大睁着的眼睛里闪着歉意,但姜敏熙不知道那歉意是对自己的,还是对名字的主人的。手被轻轻捏住,姜敏熙没有甩开,却也没有握回去。

  但是那条路依旧在眼前的人身上显现。他还站在那个分岔路口,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不是跟着某个人走下去,而是顺着唯一的路走下去。无论自己扮演的是谁,无论河里的人是否正注视着自己,他都要离开。至少他还能离开。

  “敏熙。”朴世琳低声叫他。姜敏熙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于是他也很快沉默下来,房间又回到一开始的寂静。他去水房,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在回房间的路上,他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家之外的地方度过夜晚,可惜这注定不会愉快。他们仍然躺在同一张床上,朴世琳总是想说些什么,或是轻轻触碰他,但姜敏熙只是睁着眼睛,听冬天的风狠狠刮过窗户的声音,没有翻身。一段时间后,朴世琳也不再尝试同他交谈了,他们背对背侧卧,各自想着即将到来的明天。

  几乎在第一缕日光从窗帘下方渗进来的时候,他们就一齐起身了。朴世琳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而姜敏熙没有行李。他们出发前往巴士站,那是通往外部的唯一出口,它坐落在西北方向,准确来说,已经位于村庄的地界外,所以在过去的路上,他们花费了一些时间。姜敏熙只认识上下学的路,他们的行进完全依赖朴世琳初到村庄时残留的记忆。朴世琳背着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来看姜敏熙。以为村庄外才是新的世界,但其实连身边的许多路对自己而言都是陌生的。姜敏熙跟在后面时,只是在想这件事。

  站牌已经损毁了大半,巴士站的象征几乎只剩下一根布满锈迹的铁杆,矗立在无人的路边,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巴士只是顺带经过村庄,谁也不知道它下一次停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站牌上写着的班次不过是一个骗局。他们等了很久,直到开始用酸痛的脚踩踏那根铁杆的阴影,才看到远处扬起一阵尘土,那辆破旧的巴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驶来。司机耷拉着眼皮,连挡风玻璃都没擦干净。不远处的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与车,像是看着一场葬礼。

  司机似乎很意外有人要上车,将原先犯着困的眼睛都睁开了,上下打量他们,问:“去哪里?”

  “去镇上。”朴世琳先回答。

  车里空荡荡的,后排的座位上都蒙了一层薄灰,他们索性落座在第一排。发动机轰鸣,大巴车一阵晃动,村庄缓慢地向后退去。姜敏熙用食指在窗台上一划,一长条灰尘便被擦去,使台面露出原本的洁白颜色,再用大拇指揉搓食指,灰尘便像颜料一样被抹开了。姜敏熙下意识想问身旁的朴世琳,城市里是不是也有很多灰尘,但他又觉得没必要,自己很快就能看见了,所以他只是继续盯着那条洁白的线。

  车子慢悠悠地停在镇上。在小站等车的其他人忍不住抬眼来看他们,又连忙移开视线。这里的房子已经比平日所见的要高上不少,道路也不一样:在村庄里,是偶尔出现的车辆跟在人的身后慢慢走,而在镇子上,车占据了大半条路,人只能退居到两侧的小道上。这里的人们走得也更快,朴世琳依旧走在前面,姜敏熙感觉自己始终跟不上,怎样都太慢,最后几乎要小跑起来。奔走的时候,他担心周围的人会看自己,但很快他就发现,大家匆匆向着前方走,眼睛也都只看着前方,没有人看他,或是看一棵树。

  火车站里的人们走得更快。在姜敏熙不禁停下脚步,观察整个再陌生不过的环境时,一直有人经过他的身边,很多人从一张小小的门出去,又有很多人从另一张小小的门进来。如果盯住其中的一个人,很快就能看出其动向,而这动向也只是巨大的流动人潮中的极小一部分而已。在他站着的片刻内,有三个人触碰了他。飞奔着的年轻人撞到他的肩膀,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跑。中年人的公文包磕到了他的腿,他用奇怪的眼神回头瞪了他一眼。第三个人是朴世琳,他轻拍姜敏熙的手臂,用带着担忧的表情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只是在看这个地方。”

  “是不是很不错?火车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它接纳来自世界的人们,又将人们送入那个世界。”朴世琳像过去一样注视着他,“你也可以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他牵起姜敏熙的手,带他走到售票窗口前的队尾。带着电流声的广播不停歇地报着站名,但对姜敏熙而言,那些词语不过都是陌生的符号,他不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意味着什么,在地图的哪个方位,又有着什么样的景色。这里面会有他的目的地吗?不是旁人将要带他去的地方,而是他真正的、唯一的归宿,可是他完全不理解的那些字眼所指代的去处就像是一片虚空,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家坐落在其中。

  前方的人拿着票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也撞到了姜敏熙的肩膀。面对那个亮着灯的售票窗口,姜敏熙感到一阵恐慌,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应该去哪里。他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朴世琳轻轻推着他的背,引导他向前。售票员没有抬起头:“去哪里?”

  朴世琳说出了一个同样难懂的地名,然后补充道:“两张票。”两张车票被拍在台面上,姜敏熙捏起其中一张,上面写着一些文字与数字,他大致能猜到它们分别代表着什么,但不确定,就像他不确定村庄外的很多事物一样。

  在站台上,人们聚集在能最快上车的位置。朴世琳望着某个方向,不知道被远处哪些事物吸引了注意力,对姜敏熙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他对姜敏熙笑笑,就转身跑开了。姜敏熙看着朴世琳的身影一点点缩小,也就在这个时候,火车进站了。他想喊,但他看了看四周,排在前面的人比自己矮一个头,正在与家人通电话,说自己晚上就能到家。如果他在此时大喊朴世琳的名字,那人一定会在电话里抱怨自己遇见了一个不懂礼貌的乡下人。所以姜敏熙只能张望着,默默期望朴世琳快些回来。火车彻底停住了。他站在原地,迟疑是否要上车,人流却不等人,像潮水一样涌过他身旁,他的左肩被撞了一下,接着是右臂。于是他想着,不如向后退,退到人少的地方,但人潮的涌动难以抵抗,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让自己不被人群推着上车。

  火车上的人慢慢变多,站台上的人就变少了,那股几乎要吞噬他的力量也渐渐变弱了。姜敏熙得以向后退,靠在一根柱子上呼吸空气。但这时,一个想法忽然控制了他:他不能无止境地等下去了,如果火车此时开走,他就错失了离开的机会。带着这份担忧,他直起身,拦住一个过路的人,用听起来尽可能轻松的声音问:“你好,请问你知道这班火车什么时候会离开吗?”在他说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那人就摆摆手,继续向前走了。姜敏熙又靠回那根柱子,可火车停在站台,使他笼罩在一种危机感之下,于是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路过的是一群人,他们相互说笑着,没有人听见他的问话。他想放弃了,但火车静静地呆在原地,仿佛嘲弄着他,使他再一次伸出手。这次,那人看也没有看他,在他开口提问之前,就稍稍调转方向,绕开他的手走了。

  没有人在意自己,这个想法使他再一次陷入恐慌。他不仅无处可去,甚至连一切的起点,他都无法适应。如果一个人不能属于火车站,那么他还能属于哪里?他忍不住去想,这个决定会不会根本就是错误的,他迷信离去,迷信一个新世界的存在。他曾幻想自己身处城市的街头,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看眼前的车接续而过,信号灯变色的刹那,车辆会被迫静止在原地,动起来的又变成自己与身旁一起过路的人。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抚摸自己的脸,将刘海胡乱吹散。但如今这个幻想失去意义了,变得可怖了。同方向与反方向的人都看着自己,又都不看着自己。人们绕过他,从他的两边通行,他被困在人与斑马线所织成的网里,成为城市这只大蜘蛛的猎物。姜敏熙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此时想起了村庄,那里给他带来了太多痛苦,却是他唯一熟悉的地方。也许他属于村庄。也许他应该回去。

  朴世琳快步走到姜敏熙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喘着气,口中抛出团团白雾,手里多出了一袋东西。

  “你去做什么了?”姜敏熙问,朴世琳是整个站台上唯一愿意与他说话的人了。朴世琳笑起来,带着一点得意,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像是在等着被提问。姜敏熙却只纳闷他为什么能在这个压抑、冷漠的空间里显得如此自在。

  “我买了些吃的。”他用轻快的语气揭晓答案,“路程很长,你会需要它们来打发时间的。”朴世琳将袋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捏了捏姜敏熙的左臂:“我们上车吧。”

  “你先去找座位吧,我马上过来。”

  朴世琳点头,对他的独处需求表示理解:“你第一次离开,当然需要一些时间来与这里道别。”他掏出车票,指着那张小纸片,告诉姜敏熙怎样通过上面的信息找到自己的座位。

  “谢谢你。”姜敏熙没有听,他抱住朴世琳,那张车票被挤压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朴世琳怔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从那个拥抱里抽出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姜敏熙的背。也许在这个时刻,他也感受到一种不安,乌鸦一样地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但姜敏熙松开他,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发自真心的笑容,使他放下疑心,拎着那一袋零食率先上了车。

  姜敏熙朝着火车行进的相反方向走去。这辆工具曾经成为他所有希望的依托,如今也将履行自己天生的使命,将人们送至遥不可及的地方。在他踏上离开站台的阶梯之前,汽笛嘶吼起来。沿着注定的路径,火车开始挪动沉重的身子。走在楼梯上,姜敏熙忍不住去想此刻的朴世琳,面对一个空空的邻座,他会怎么想?他会不解这场离别吗,会埋怨过去的疏忽吗,会悔恨自己再一次错失了拯救他人的机会吗,最后的最后,他会理解并接受他的选择吗?姜敏熙好像能看见那个从城市里来的男人,他扫视窗外的整个站台,试图寻找那个乡村孩子的身影,他的手紧紧扒在窗户玻璃上,以至于指腹都开始泛白,直到火车无情地驶出车站,驶出那个他短暂停留了的旧世界。听见爱人的死讯时,他没有哭,那么此时的他在哭吗?可惜现在的姜敏熙已经不在意了。

  站在小镇的巴士站时,姜敏熙已经做好了一直等下去的准备,但今天是他的幸运日,没过多久,就有一辆巴士驶来。他一边招手一边奔过去,司机见了他,按下开门键,门迟钝了一下,又猛地打开。他问司机,这辆车是否经过村庄。

  “你要去那里?”

  “我要回那里。”

  “途径站里不包含那个地方。”

  “求你了。”姜敏熙说,他的手死死抠着车上的扶杆,“帮帮我。”

  司机皱起眉犹豫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车门就在姜敏熙身后关上了。这辆车相比之下没有那么老旧,上面还坐着四位乘客。后来没有人再上车了,姜敏熙坐在最后一排,看那四个人依次在不同的站点下车。最后,周边的景色开始变得有些熟悉。他从巴士上跳下来的时候,那几个老人依旧坐在树下,他们沉默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今天早上走得匆忙,现在重走这条路,他得以仔细看看这个地方,这个可恨的,也是唯一接受他的存在的地方。村庄的天总是白灰色,地也是。小屋相连得并不紧密,淌着水的小渠构成了房子之间的空隙。田边的夕阳确实很美,村北的大河也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涌着。走到家门口时,他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心悸,他平静地抚摸了那座小屋的墙面,砖块粗糙得几乎要把他的指尖擦破,但他还是摸了很久。

  家的对面是一条河,或者可以称之为江,这样就与自己的姓同音。河宽宽的,没有什么气味,如果不仔细看,都无法看出水流的动向。河承受着一切,喝饮洗涤衣物的肥皂水,吞咽在水面上弹了几次的小石子。姜敏熙觉得自己就像这条河一样。每天放学,他都会到河边坐一会儿,河总是在原地等着他,今天也是一样。他沿着阶梯走下去,坐到最后一阶楼梯上,解开鞋带,再起身,将脱下的那双鞋整齐地摆放在岸边。今天的水很冷。往里走的时候,脚被河底的石子划破了,也许出了血,但河水不够清澈,那红色液体混在里面,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水几乎漫到脖子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没有人在他的身后,就像他一直以来的生活一样。迈出下一步时,他踩不到河床了,于是被水彻底吞没。再次睁开眼,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就在面前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