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排练选在了寒冷的一天。礼堂的大门很重,暖气从用力推开的缝隙中灵巧地侧身通过,把姜敏熙吹得昏昏沉沉。他沿着过道阶梯向下,一边走一边脱下羽绒服,挂在自己的小臂上。每下一层阶梯,舞台周围的那些人就离他近一点,他们正在谈论的内容也变得更加清晰。
“椅子越简单越好。”坐在舞台边沿上的女生对站在旁边的两个男生说。
“都是从空教室搬过来的。”其中一个男生回答道。
“没问题,很适合,正式演出的时候也用教室的椅子就可以了。”
除开舞台旁的三个人,其余人都松散地坐在台下的座位上,几个人在翻看手中的纸张,几个人对着彼此说笑。姜敏熙走到第一排时,不确定应该向谁打招呼,坐在舞台边的女生看到他,率先跳下来朝他挥手。她翻开手中的迷你记事本,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姜敏熙,对吧?那天试镜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我是这次的导演。”完全不记得了。但姜敏熙还是挤出微笑点头。
导演伸出手,指向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安成民在那里,是这次的另一个主演。你们先相互熟悉一下,排练马上开始。”被称作“安成民”的男孩胸腔起伏了一下,看起来是偷偷叹了口气,接着将脸埋进手中的纸张,似乎不想被提及,眼睛却时不时瞥向正朝自己走来的人。姜敏熙看着他悄悄打量自己,觉得好玩,快步穿过那一排座位,坐到他的身边。安成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身体又朝墙的方向挪了一些。
二人坐在一起翻阅剧本。只读了十几行,姜敏熙就去看旁边的安成民,正巧安成民也在看他。既然已经对上视线,开启一场社交对话是必然的了。他们同时放下剧本,姜敏熙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那个问题,作为初次见面的第一句话:“你怎么会想到来演这个话剧?”
“负责舞美的其中一个女生是我的朋友,她苦苦哀求我,说这次的话剧实在找不到演员,只要我帮忙出演,她愿意包揽我一门课的作业。”
“很划算的一笔交易。”
“不过她撒了谎,她说我的角色台词不多。”
姜敏熙随手翻动剧本:“你是演‘性珉’吧?你的台词最多了。”
“是呀,所以虽然是一笔好交易,但我依旧是上当受骗的一方。”不同于刚才有些畏缩的样子,安成民说话时的表情相当生动,他转向姜敏熙,“你呢?”
姜敏熙望向正在舞台上搬动椅子的人们,压低声音:“你会替我保密吗?”
安成民挑眉:“看情况。”
“好吧,无所谓。我们宿舍楼下贴了一张这场话剧的试镜海报。有一天我和室友喝醉了打赌,赌注就是去参加试镜。我输了。”第二天,他顶着宿醉的脑袋去参加试镜,过程中还忘了两次词,但是那种不清醒的状态似乎反而与角色气质有所契合,没有人料到他真的会被选上。
“喝了多少?”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不过姜敏熙还是诚实地回答:“几罐果酒。”他看见安成民抿了一下嘴,那绝对是一个带着轻蔑的表情。
台上的导演招呼所有人过来。大家起身,聚集到舞台四周。导演说:“我们就从第一场开始,试着找找感觉。”
姜敏熙带上属于自己的那张椅子,退到侧幕后,观察忙碌的众人。几位群演从舞美手中接过服饰:一位手腕上戴着银镯子的女生,一边上台一边披上白大褂;一位个子很高的男生在椅子上落座,扶正了自己的警帽;还有一位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女生,正对着化妆镜整理自己的刘海。安成民独自端坐在右边的那一张椅子上,低着头,似乎在默背台词。随着导演的手势,第一次排练开始了。
第一场
舞台上,三张椅子排列在左,一张椅子单独在右。医生、警察、朋友依次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性珉坐在右边的椅子上。
医生:你有什么病?
警察:你有什么罪?
朋友:你有什么事?
性珉:我的爱人被替代了。
医生:被害妄想。
警察:家庭纠纷。
朋友:替身文学。
性珉:不,我是说,我的爱人被替代了。现在,在我的家里,有另外一个人。
医生:你说的这个人,其他人能看见吗?
警察:你说的这个人,他曾经殴打你吗?
朋友:你说的这个人,等等,是珉熙吗?
角色的名字与自己的名字发音一样,红指甲的女生念出那个名字时,就像有人正在呼喊自己。不过在正式演出之前,他们还会有很多次排练。总是需要适应的,姜敏熙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性珉:他真实存在,他的身体摸起来和我的爱人一样;他不伤害人,他抚摸我的方式也和我的爱人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我的爱人。
众人沉默,片刻后同时起身,带着椅子从不同方向下台,一边走一边依次说。
医生:我的心理咨询费用是每小时三百元。
警察:我们可以对你与你的丈夫进行调解。
朋友:我在一个小时后还有一节普拉提课。
姜敏熙深吸一口气,拖着那张椅子上了台。在他的余光里,安成民调整了椅子的方向,使二人得以面对面,对称地坐在舞台两端。接着,他们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刀叉,切割空气,做出用餐的样子。
性珉:别装了。
珉熙:你在说什么呢?
性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珉熙:我不知道。
性珉:你为什么要装作是他?
珉熙:装作是谁?
性珉:装作是珉熙。
珉熙:我就是珉熙。
性珉:你不是。
珉熙: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性珉:我最喜欢的香调?
珉熙:木质调。
下一句台词属于安成民,但他只是大睁着眼睛,似乎在等姜敏熙说些什么。最后他们二人都转向导演。
“敏熙,你的这句台词是‘柑橘调’,不是‘木质调’。”
姜敏熙下意识望向安成民,他也正望着自己。前些时候安成民从他身前走过时,带起的风里就卷着一股木质调香水的气味。姜敏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一点,这一点又为什么会干扰到他。他向导演道歉,导演摆摆手:“如果你习惯说‘木质调’,就把这句台词改了吧。这不重要,编剧不会在意的。”
众人在剧本上写写划划,他们又转向彼此,姜敏熙发现安成民依旧盯着自己,他一定意识到自己身上正裹着木质调的香气,也许对方因为自己而受到干扰的这个事实也干扰到了他,以至于导演大喊“继续”之后,他花了一些时间才重新开始说台词。
性珉:我最喜欢的香调?
珉熙:木质调。
性珉: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点?
珉熙:体育馆。
性珉:今天是我们确认关系的第几天?
珉熙:你去每家每户地敲门提问,没有人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的爸爸也不会知道他和我的妈妈相爱了多少天。
性珉:珉熙应该知道。
珉熙:我从来就不知道。
性珉:所以你不是他。
二人停止交谈,继续进食。
导演与副导耳语了几句,对着台上说:“你们都是第一次演戏吗?比我们预想中顺利。我们可以试着排练第二场。”
姜敏熙来到后台。学校礼堂的设计不如专业剧院复杂,后台不过是一间窄小的房间,与候场区域直接相连。他靠着那面沾了鞋印的墙,银手镯从他面前奔过,匆匆脱下白大褂,高个子将警帽小心摆在化妆台上,红指甲依旧在整理刘海。这一场的群演比上一场多了一人,是个留着长卷发的男孩。
第二场
学生双手捧书本,并排站立,感情充沛地朗读。性珉在舞台上到处拖地,拖把偶尔碰到学生的脚,学生抬脚时,依旧埋头在书里。
学生A:“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亚历山大·普希金)
学生B:“他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吟;我以为爱可以不朽;我错了。”(威斯坦·休·奥登)
学生C:“爱情太短,遗忘太长。”(巴勃罗·聂鲁达)
学生D:肾虚,总是在过度劳累之后,好像身体被掏空……
学生A:停停停!
学生B:今天诗歌交流会的主题是“爱情的终结”。
学生C:不是“阳痿与早泄”。
学生D:“阳痿与早泄”可不就是“爱情的终结”吗?你们想想,肾虚……
学生A:(推开学生D)去你的吧!
学生D被推开,没站稳,撞到正在拖地的性珉。四名学生都合上书本,看向性珉。
学生B: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性珉:“爱是亘古长明的塔灯,它定晴望着风暴却兀不为动……”
姜敏熙将上半身的重心支在道具拖把上,在候场处偷偷地笑。他一眼就能看出,安成民不是平日里会读诗的人,为了这几句台词,他难免要在寒风刮过的宿舍阳台上翻着眼睛苦背一晚。姜敏熙只是在庆幸,自己饰演的角色没有展现出对诗歌的喜爱,对于一个醉酒打赌而被意外选中的人来说,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学生C:都还愣着干嘛,快记下来!
性珉:“爱又是指引迷舟的一颗恒星,你可量它多高,它所值却无穷。”
学生一边埋头记录,一边下台。性珉继续拖地。
性珉:“爱不受时光的播弄,尽管红颜和皓齿难免遭受时光的毒手……”
珉熙带拖把上台,与性珉一起到处拖地。
性珉:“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珉熙:你说什么?
性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16首。
珉熙:好数字,我们的行李箱密码可以改成116。
他们的拖把头正巧碰撞到一起。安成民没有抬眼,调转了拖把的方向,他们在舞台上交错开来。
性珉:你像诗人一样相信爱情的永恒性吗?
珉熙:相信的力量不是无穷大的,世界的规律不会因为我相信而改变。
性珉:在你因为胆怯而悬置着,不去决定是否相信的这些事物里,也包含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珉熙:为什么是因为胆怯?
性珉:告诉我,包含吗?
珉熙:包含。
性珉:那么你的婚礼誓词就是一场谎言,你根本就不相信“直到永远”。
珉熙:我念的时候并不是在说谎。
性珉:所以你与念誓词的不是同一个人。
依照剧本,他们丢开拖把,走向对方,面对面地站立着,相隔的空间里大约能塞下两个人。导演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再近一点!”
安成民眨眨眼,装作没有听见。姜敏熙向前进了一小步。
“再近一点!”
如果姜敏熙再移动,他们就要偏台了。安成民的胸腔又起伏了一下,他好像总是在悄悄叹气。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下,他终于也向前进了一小步。
以当下的距离,姜敏熙的视线几乎被眼前的人完全占据,此时他才看见安成民的额头上已经因为闷热的空气而泛起一层薄汗,有一颗淡淡的痣点缀在他的鼻尖,些许粉色的唇彩积在他嘴唇上的沟壑里,而睫毛像帷幕一样遮挡着他的眼睛,使他的视线动向不明。
“对视!”导演又喊道。
安成民仰起头,姜敏熙得以从他棕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他不再背诵,而感觉台词像捧在掌心的水一样从指缝间流出来。
珉熙:生老病死,1+1=2,地球的公转自转,以及所谓的“直到永远”,都自顾自地在那儿,无关我相信与否。我并不是不相信爱情,我只是不在意我的相信。
性珉:我在意。
珉熙:为什么?
性珉:因为这能帮助我判断你还是不是你。
珉熙:也许你应该明白人是会变化的。
性珉:但有些事情是不变的。
珉熙:“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性珉:但人不是河流,爱也不是。
二人各自捡起拖把,继续拖地。
性珉:明早去上班时,记得将垃圾都带走。
珉熙:知道了。
导演唤醒手机,姜敏熙也抬头望向高处的小窗,已经不再有日光从外面透进来了。众人简单收拾了现场,一齐离开。导演一边向外走,一边回头指了指姜敏熙与安成民:“你,还有你,你们今晚必须一起吃饭。”
他们都没有接话,她继续说:“你们之间展现出的关系是这部剧的核心,如果你们显得很尴尬,整部剧所要表达的内容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本就有些问题吗?”安成民反问道。
“很好,你仔细读了剧本。但是我必须指出,相恋多年后的隔阂感与刚认识不久的陌生感是不一样的。现在的你们不会使观众开始思考爱情的终结,他们只会觉得你们根本就没有走入过爱情。”她又指了指二人,“今晚一起吃饭。明天排练前,告诉我对方喜欢吃什么。”
众人到了室外四散开来,安成民独自走向一旁,姜敏熙快步跟上他:“你怎么想?”
“想什么?”
“今晚吃什么?”
安成民停下脚步,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有些不敢置信的表情:“你真的要听她的话?”
“为什么不?”
“我要自己一个人吃饭。”
“没看出来,你很有个性,但是今天排练时不肯靠近的那一方可不是我。”
安成民继续向前走。姜敏熙挡住他:“炸鸡怎么样?”
“我对鸡肉过敏。”
姜敏熙几乎要噗嗤笑出声:“你真的要说这种谎?”
安成民白了他一眼,绕开他走:“你证明不了我是在说谎。”
姜敏熙面向他,倒退着走:“那你来决定吃什么。”
“有车!”安成民抓着姜敏熙的手臂,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拽,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他们的肩膀撞到一起,不是很疼。安成民瞪着姜敏熙,很迅速地将手收回来,还在衣服上擦了擦:“我要自己一个人吃饭。”
于是第二天,姜敏熙怀着忐忑的心来到礼堂。天气依旧没有转暖,他同昨天一样,将羽绒服挂在手臂上,向下走近正在谈话的众人。导演看到他,将手蜷成话筒状,举到他的下巴处:“请问你的搭档喜欢吃什么?”
“他就不爱吃饭。”姜敏熙无奈。
“我真的非常喜欢美食。”安成民稍稍扬起嘴角。
“认证,他的个人名片背景都是美食。”导演又将人造话筒转向安成民,“现在轮到你回答了。”
“炸鸡。”
还真被他答对了。从小就被教育不能说谎的姜敏熙颇为沉重地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安成民笑起来:他仰起头,眉毛微微挑起,脸上因为笑容而出现一些纹路。
“不,事情是这样的……”
导演打断姜敏熙,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姜敏熙看着安成民得意地抱着手臂的样子,最终没有拆穿一切,答应导演以后会更加重视排练相关事宜——从弄清搭档爱吃什么开始。
第三场涉及到抽烟的剧情。导演打着电话向老师确认礼堂内的烟雾探测器是否能关闭,副导将姜敏熙与安成民带到礼堂外,他点燃一支烟,递给姜敏熙。回忆着影视作品与漫画游戏里那些长着胡茬的深沉男人,姜敏熙将烟夹在指间,但因为没有披上外衣,忍不住直打寒战,整只手带着烟都在颤抖。安成民同样在一旁冷得跺脚:“为什么我也要在场?”
“你们是搭档,当然要多待在一起。你知道你们昨天在台上看起来有多么缺乏默契吗?”
“很严重吗?”
副导嗤笑了一声:“隔壁《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组的两位主演都能排练吻戏了,你们连对视都做不到。”姜敏熙大约记得,改编版《罗朱》的试镜宣传是每个通知栏里都贴着的一张超大彩印PP纸,几乎要盖住他们这出戏的海报。想到要与刚认识的同学接吻,也可能不自主地联想到要与面前的对方接吻,两个人相互瞥了一眼,在寒风里抖得更厉害了。
“好了,现在吸一口。”
姜敏熙把烟凑到嘴边,小心地吸了第一口,毫无感觉,他更用力地吸了第二口,果不其然被呛到了,咳嗽的时候,指间的烟也掉到了地上。安成民又在笑了。
副导将烟踩灭:“舞台上只是需要一个吸烟的概念,你就像第一口那样轻轻吸,做出动作就行,千万别呛到自己,真的想咳嗽也要憋住。”
导演在此时推开门:“老师说这个礼堂的烟雾探测器早就坏了。”
“你确定?”副导问,“万一排练到一半开始洒水就有意思了。”
“那就让他们在雨中排练,多浪漫,正好促进一下感情。”
副导对着他们笑:“我们对你们寄予厚望。”
安成民又在装作没听见,姜敏熙胡乱点点头,他们跟在二人身后回到温暖的室内。此时舞台上装置齐全,饰演医生的银手镯已经靠在椅子上等待,安成民加快步伐,下阶梯时一蹦一跳。
第三场
舞台中间摆放一张大桌子,舞台角落摆放一盏台灯。医生与性珉分别坐在桌子两边,但座椅稍稍朝舞台方向旋转,使二人面对观众。医生的语调显得心不在焉。
医生:又见面了。让我看看——(翻看病例)上次你说,你的爱人被替代了。
性珉:他和过去变得不一样了。
医生:行为举止?生活习惯?思维方式?
性珉:都不是。
医生:他变得更好或是更坏了?
性珉:都没有。
医生:你有没有考虑过,可能是你变了?人对另一个人的认识构建在记忆之上,而记忆是会被篡改的,它不是一卷忠实记录所有事情的录像带,而更像是一本不断被修改的小说,你每回忆一次,它就可能被改写一次。
姜敏熙点燃手中的烟,上台,在舞台中央那张桌子上躺下。口中吐出的烟雾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聚成团,而是直直地向上飘。他能感觉到一侧的安成民正在看自己,但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隔着躺在桌上的他,二人继续说下去。
性珉:你无法证明一定是我的认知发生了偏移。
医生:同样地,你也无法排除我所提出的可能性。
性珉:看来我们无法说服彼此了。但人怎么可能认错自己的爱人,你难道没有爱人,没有闻到过爱人身上的那种独有的气味吗?
医生:衣物柔顺剂?
性珉:不,就是从毛孔里散发出来的,带着油脂与皮屑的气味。每个人身上都有,姓名是后天被指派的标签,而这种气味才是真正能够区分人与人的属性。
医生:那么你爱人的气味发生变化了吗?
性珉:我不知道。
医生收起病例,下台。
他们都没有动,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安成民也一定和自己一样,由于接下来剧本上的指示而感到后背发痒、指尖发麻。花了一些时间,安成民才依照剧情起身,从姜敏熙的手中夺过那支烟,扔到地上踩灭。姜敏熙随后站起来,他迟疑了一瞬,然后从背后抱住了安成民。
原先台下还有低低的交谈声,现在都消失了,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导演与副导交换了眼神,摆摆手,说:“不行,完全不行。”
他们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或者说是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导演接着说:“敏熙,我理解你不想让对方感到不舒服,但是你的拥抱太松了,你几乎没有碰到成民。我们要的是从背后用力地、狠狠地抱。”
导演拉着副导站起身,用双臂紧紧扣住副导的腰:“跟着做。”
姜敏熙咬咬牙,收紧了环在安成民腰上的手臂,安成民被猛地一勒,忍不住咳嗽起来。姜敏熙立刻放开他,安成民走到一边,捂着嘴咳个不停。
等他的呼吸平顺下来,导演马上喊道:“再试试。”
安成民看看姜敏熙又看看导演,走回舞台中央。这次在抬手之前,姜敏熙低下头,对安成民说:“我要抱了?”
这句确认似乎反而让安成民更加不适应了,他飞快地眨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随意应了一声。姜敏熙上前靠近他,当他的胸口贴上安成民的背时,安成民顿了一下,但没有动。他用手臂环住安成民,掌心缓缓贴在他的腰腹上,能清晰感受到呼吸所带来的一起一伏。那种木质调的香味又涌上来了,但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气味,就像台词所说的,“从毛孔里散发出来的,带着油脂与皮屑的气味”。安成民的身形比自己小一些,从背后抱住的时候,他的头发会蹭到自己的脸,有些痒,但并不难受。导演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往下演。
性珉:台灯为什么在那里?
珉熙:从我们搬进这栋房子的第一天,它就在那里。
性珉:是吗?看来我记错了。
珉熙:你忘记了很多事。
性珉:(吸气)你的气味去哪里了?
珉熙:这是上大学的时候,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性珉:我不是在说香水,我是在说每个人身上都有的一种气味。
性珉转过头,把鼻子埋进珉熙的脖颈处,用力吸气。
珉熙:闻到你想要的气味了吗?
性珉:只有一股烟味。
导演迟迟没有喊停,他们也不敢动,继续保持姿势,安成民呼吸时的气息全部扑到姜敏熙脖颈处的皮肤上,这比被头发蹭到时更痒,但他最终没有躲开。
“这遍可以!”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
姜敏熙松开他,叉着腰,看安成民在台上走来走去:“没事吧?这次没有勒着你吧。”
“没有。”安成民回答,“我挺好的。”
“按理来说,我们应该反复排练这一场的,但看起来你们都需要休息一下。”导演先后拍了拍二人的背,“所以我们先排练接下来的第四场吧。”
姜敏熙帮着舞美将桌子抬了下去,现在的后台又多出了一名群演,是位戴着方框眼镜的男生,他披着一件长外套,正在与饰演“导演”的高个子对台词。一旁的长头发与银手镯已经换上了古希腊服饰。红指甲正在用纸巾擦拭一颗苹果。
“这是道具吗?”姜敏熙问。
“这是真的,我等一下要在台上啃。”红指甲回答,她紧接着戏谑道,“拥抱的感觉好吗?”
“还可以。”姜敏熙随口答道。红指甲与银手镯对视一眼,二人随即露出了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姜敏熙想问那是什么意思,这时安成民走进房间,银手镯说:“你的爱人来了。”说完便拉着红指甲的手跑向候场区域。
群演陆续离开,姜敏熙又靠上那面墙,看安成民对着化妆台整理自己的衬衫。
“都皱了。”他用很小的声音抱怨道。
“都怪我?”姜敏熙问,“我可以陪你再去买新的。”
“演出结束以后我们就不会见面了。”说完之后,安成民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手上捋平褶皱的动作。
“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
安成民看向镜子里的姜敏熙:“你想和我成为朋友?”
“为什么不呢?”
安成民将头偏向一边,没有回答,径直朝舞台走去,姜敏熙跟着他来到候场的位置。安成民在舞台边坐下,托着腮,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样坐,衬衫又要变皱了。姜敏熙想提醒他,但最终没有开口。
第四场
导演坐在椅子上翻看剧本,助理在旁边扇风。性珉坐在舞台边缘,背对观众,面朝排练话剧的众人。饰演迪欧蒂玛的演员上台,身着古希腊服饰。
导演:苏格拉底呢?
“迪欧蒂玛”:不知道去哪里了。
导演:那谁来当苏格拉底?
助理:导演,没时间了,要不就我来吧。苏格拉底在这个剧本里就一捧哏,而且我和他的演员很像。
助理脱下长外套,露出里面的古希腊服饰。导演与“迪欧蒂玛”上下打量他。
导演:你们长得真像。
“迪欧蒂玛”: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导演:好了,就这样吧,开始排练!
方眼镜与银手镯在舞台上站定。姜敏熙也跟着紧张起来,接下来的台词几乎是全剧最复杂的片段,他想象不了自己在聚光灯下念出这么长的台词,只是阅读这些文字,就令他感到眼前模糊。爱是什么,死亡是什么,爱与死亡有着怎样的关联,这些问题他从不去想。他低声问一旁同样正在候场的红指甲:“你看得懂这一场的台词吗?”
红指甲一边抚摩手中的苹果,一边轻松地回答:“爱是对不朽的奔赴。”
见姜敏熙露出敬佩的神情,她捂住嘴轻轻笑,然后才解释道:“我的台词是这么写的。其实我也理解不了。”他们将视线转向台上。
“迪欧蒂玛”:我以为人所爱的并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除非他把好的都看成属于他自己的,把坏的都看成不属于他自己的。所以人所爱的只是好的。这些说法你觉得如何?
“苏格拉底”:宙斯在上,我不觉得不妥。
“迪欧蒂玛”:我们现在能不能干脆说:人们爱好的东西?
“苏格拉底”:可以这样说。
“迪欧蒂玛”:怎么,我们是不是应该补充说:人们爱拥有好的东西?
“苏格拉底”:我们应该补充这句话。
“迪欧蒂玛”:还有,不仅拥有它,而且永远拥有它。是吗?
“苏格拉底”:该补上这一点。
“迪欧蒂玛”:总起来说,爱所向往的是自己会拥有好的东西。
“苏格拉底”:这是千真万确的。
“迪欧蒂玛”:根据我们已经得出的看法,必然会得出结论说:我们追求的不仅是好的东西,而且是不朽的东西,爱所盼望的就是永远拥有好的东西。所以按照这个说法,爱也必然是奔赴不朽的……那会死的东西也是力求能够永远存在和不朽……每一个个体的生物,虽然我们说它一生之中始终是同一个东西,例如,一个人就从小到老只是那个人,称为某某人,可是实际上他并不总是原来的那一个,而在不断地变成一个新的,丢掉原来的头发、肌肉、骨骼、血液以至整个身体。而且不仅身体如此,灵魂也是这样,他的习惯、性格、见解、欲望、快乐、痛苦和恐惧都不是始终如一的,而是有的产生有的消失的……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以这种方式保持不灭的,但不是像神灵那样永远如一,而是那离去的、老朽的留下另外一个新的东西,与原来的类似。苏格拉底啊,就是用这种办法,一切有死的东西分沾上不朽,身体以及其他的一切全是这样;不朽者则不然……
导演:停!编剧呢?
编剧一边啃苹果,一边慢悠悠上台。
导演:这《会饮篇》,你怎么删除了这么多台词?关于生育的句子都被你删没了!
编剧:我是丁克一族。
导演:你是迪欧蒂玛还是苏格拉底?
助理:(向前一步)我是苏格拉底。
导演:(推开助理)一边儿去。你是替补演员,不是他本人。
编剧:您想说什么?
导演: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代表他们。像你这样删台词,他们要表达的观点还完整吗?
编剧:迪欧蒂玛要表达的是,有死之人的爱借由生育通往不朽,从而永远拥有美好。那我删去生育的部分,只强调爱对不朽的奔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导演焦躁地飞速翻看剧本,露出无法反驳的样子。
编剧:您不认为爱是一种对永恒性的追求吗?
导演:苏格拉底应该不会错吧。
珉熙出现在舞台一侧,慢慢走到另一侧。
编剧:但是,如果爱是一种对永恒性的追求,这是否意味着爱本身不是永恒的?如果它自身拥有永恒性,那么它还为什么要去追求呢?这会不会意味着,爱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永恒,而是不断地在变化?您不相信爱情会永恒吗?
导演:我不知道,你问问别人吧。
红指甲走到台边,大声询问:“你们相信爱情会永恒吗?”
此刻空荡的观众席上只坐着剧组的成员们,他们哄笑,其中一人举起手喊道:“相信!”
编剧:观众说相信。
导演:人家根本没这么说。
编剧:总之,这只是大学社团里的一台小话剧而已,没有人会在意台词的。
导演:好吧,你说得对。那就这样演吧。
原本饰演苏格拉底的演员匆匆跑上台,与助理身着同样的古希腊服饰。二人惊讶地指着对方。
演员:我还以为这里放了一面镜子。
助理:我也以为。
导演:你们长得真像。
“迪欧蒂玛”: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编剧:有灵感了,下次我要写一部话剧,让主角被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所替代。
导演:歇歇吧,演完这出剧,谁知道这个话剧社还存不存在。
这句台词中一定包含着编剧的真心,《罗朱》的鲜艳海报又出现在眼前,而自己所处剧组的试镜宣传只是一张黑白打印A4纸。但姜敏熙不得不承认,尽管这只是一场赌注,一部粗制滥造的剧目,他已经开始从过程中感受到趣味。走到舞台的另一边后,坐在右侧的安成民就被幕布挡住了,但他能想象他抱着腿坐在那里的样子,他忍不住去想:总是在抗拒一切的安成民也会觉得排练有趣吗?也许他会感到辛苦与不适,也许他会选择自己完成那一门课的作业而中途退出。姜敏熙意识到一种可能性的存在,在那里,他需要从背后拥抱另一个陌生人,他会闻到另一个人的气味,这种念头令他感到呼吸不畅,他在自己的想象中猛地推开那个没有脸的陌生人。
众人收拾物件,下台。留苏格拉底的原演员与助理在台上。
演员:我妈是1973年出生的。
助理:我妈也是。
演员:我女朋友喜欢吃红烧肉。
助理:我女朋友也是。
演员:我屁股上有一颗痣。
助理:我屁股也是。
演员:我们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二人由惊讶转向恐惧,沉默地注视彼此,持续一段时间。
助理:那明早八点,你替我去上课。
演员:(推开助理)一边儿去。
众人将前四场串连在一起排练了数遍,得益于并不复杂的舞台调度设计,整个过程称得上是一路畅通。导演向每位群演嘱咐了一些需要私下加强的方面,便放他们离开了,舞台上一时之间又只剩下姜敏熙与安成民二人。他的衬衫果然又皱起来了。姜敏熙伸手帮安成民拍了拍,安成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导演爬上舞台,说:“你们知道要练什么,直接开始吧。”
姜敏熙走到安成民身后,再一次将他揽入怀中。本以为导演会走上前来,更正他们的动作细节,不料她直接在一旁盘腿坐下。
“你们如何看待这个剧本?”
“挺好的?”
“我的意思是,你们觉得这个剧本的主题是什么?”
“爱情的终结。” 为了面向导演,姜敏熙将头换到安成民的另一边肩膀上,安成民微微侧过脸,给他留出空间。
“是的,但故事情节是关于怀疑自己的爱人被替代了,为什么主题是爱情的终结?”导演看向安成民,“成民,你怎么看‘性珉’这个角色?”
安成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有点像疯子。”
“没错,执念就是这个角色的核心。他相信爱情,所以才会坚持自己的爱人被替代了。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爱人被替代了?”
“因为他的爱人变了。”
“正确。珉熙究竟是否被替代,在剧本里并没有给出答案。从性珉的角度,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珉熙与过去不一样了。是什么带来爱情的终结?是变化。剧本向观众抛出的问题就是:如果爱情必然走向变化与终结,那么爱情还有意义吗?”
导演拍拍裤子,站起身:“所以要时刻记住,这部剧的核心不是科幻,不是推理,而是这个问题。你们在扮演的,是被这个问题所笼罩的一对爱侣。问题,意味着不确定性。珉熙被怀疑着,他不确定现在应当如何对待自己的爱人。性珉怀疑着,他不确定身后的人还是不是自己的爱人。”
她轻轻拉动姜敏熙的手臂:“你的拥抱是不是应该相当用力,却又带着一种试探性,一种模糊与不自然的感觉?”
她又拍拍安成民的肩,示意他改变重心,让身体微微向后靠:“你被拥抱时是不是应该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既享受爱人的触碰,又隐隐有想要挣脱的冲动?”
安成民将手搭上姜敏熙放在他腰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在这个距离下,姜敏熙能感受到安成民的脸所散发出的温度,烘得他热乎乎的。也许他在害羞。这个想法使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也在发烫。所幸这时导演抬手看了一次表:“记住这种感觉。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安成民的身体稍稍扭动了一下,姜敏熙随即松开手。众人离开时没有关上礼堂的大门,冷风从大敞着的门口灌进来,自身又失去了怀中的热量,在开着暖气的空间里竟也一时感觉有些发凉。迈出那扇门,导演已经走远,姜敏熙想开口说些什么,安成民率先截断:“我要一个人吃饭。”
“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安成民脚步不停:“那你要说什么?”
迟疑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不觉得很残忍吗?爱情到最后总会变化。”
本以为这么说了之后,会收获一些白眼与嘲笑,不过安成民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只是向前走,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道:“我不相信这些。”
“你不相信爱情?”
“我不相信人,人总是会变的。”
“但有些事情是不变的。”说出口之后,姜敏熙才意识到这是性珉的台词。
安成民显然也发现了,他扬起嘴角,用有些嘲弄的语气背出珉熙的台词:“‘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又小又圆的月亮已经高高悬挂在天上,使桥下流动着的河面荡出波光。姜敏熙接上下一句:“但人不是河流,爱也不是。”
安成民低头笑起来:“我们应该交换角色。”
他们已经走过桥的一半。“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想和我做朋友?”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那么你想和我做朋友?”
安成民看他一眼,加快步伐:“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姜敏熙很轻松地就跟上了他:“其实你和性珉挺像的。”
“我觉得我们完全是不一样的人。”
“你们都在恐惧,他在恐惧结束,你在恐惧开始。”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只顾着向前走,片刻后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一条偏僻的、宽阔的路,这里远离宿舍,远离餐厅,远离一切人群聚集的地方,只有两侧高大的梧桐作伴。
姜敏熙朝着无人的道路大喊了一声。安成民露出奇怪的表情:“做什么?”
“释放压力。你也试试。”
“我才不要。”
“试试。”
安成民将信将疑地眯起眼睛,姜敏熙鼓励地点点头,于是他将手中的包塞进姜敏熙的怀里,捂住自己的耳朵放声尖叫,远处大楼内的声控灯齐齐亮起。
“我感觉我有一瞬间失去听力了。”
安成民打他一拳,将包夺了回来:“脆弱。”
“你有很多压力吗?”他们继续并排向前走,姜敏熙试探着问,“是因为这部话剧吗?”
“还好吧。”
“是因为,我们——”姜敏熙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是这个让你不舒服了吗?”
“你话好多。”安成民总是在回避问题。
“如果你选择中途退出,我也觉得很正常,可以理解,毕竟需要排练这种情节……”
“我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安成民皱眉,“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退出?”
“我就随便问问。”
“说实话。”
“感觉你不是很喜欢和人——和我,那样接触。”
安成民盯着地面:“工作而已,我不会喜欢,也不会讨厌。”
“哪怕是其他人来演我这个角色,你也无所谓吗?”一不小心把真心话问出来了,都是因为今夜的月光太过刺眼,晃得人分神。
安成民扭头望向姜敏熙,眼睛微微睁大:“那么你呢?你希望其他人来替代我的位置吗?”
姜敏熙认真地回答:“我觉得现在的状况就是最好的。”
安成民移开视线,姜敏熙想追问他的答案,而他只是喊着“有便利店”,然后奔向不远处的亮光。安成民将哈密瓜味的长条雪糕放在收银台上,接着看向姜敏熙,在他翻找钱包的时候,拆开包装袋咬下第一口。重新回到马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没有走太久就到了生活区,他们在一栋小楼下分别。姜敏熙说:“明天见。”
雪糕就快要被吃完了。安成民翻翻眼睛:“排练是下周。”
“好吧,下周见。”安成民走到一旁将木棍丢进垃圾桶,看见姜敏熙还站在原地,又绕了回来,扬扬手对他说:“快点滚吧。”
姜敏熙朝他笑,转身走了,再回头的时候,安成民正在拉开那扇玻璃大门,看起来有些费劲。
下一个排练日来得很慢,坐在空调坏了的教室里,姜敏熙偶尔会想念被礼堂充足的暖气所包裹的感觉。再一次推开那扇门时,群演正各自开嗓热身,导演与安成民站在台边讨论着什么。姜敏熙走到他们身边,与安成民相互看了对方一会儿,谁都没有率先打招呼,最后还是导演开口:“我们正在谈论你呢。”
“我?”
“今天你有不容易表演的台词。”导演笑道,“平时经常说这三个字吗?”
姜敏熙坦白:“连对父母都很少说。”
“正好是个机会,多说说。”导演笑着拍拍他,跑去指挥舞美调整桌椅角度了。
“真抱歉,要让你对我说这么珍贵的话。”
安成民竟然在和自己开玩笑,看来是心情不错。姜敏熙微微弯下腰,凑到安成民面前说:“不需要道歉,我很愿意对你说。”
安成民冷笑一声,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上台去了。
第五场
呈现与第三场相同的舞台设置。警察与性珉坐在桌子的两边。警察的语调也显得心不在焉。
警察:先生,如果这次你不能拿出任何证据,我将不会再受理关于你与你爱人之间的家庭纠纷。
性珉:需要什么证据?
警察:能够证明他不再是他本人的证据。
性珉:如何证明一个人是谁?
警察:身份证件、指纹、DNA。如果这些都没有发生变化,那么在法律上,你的爱人依旧是他本人。
性珉:他的身份证件还在有效期内,他的指纹依旧能打开我们家的门锁。
警察:那么你还有什么问题?
性珉:我能为DNA比对做怎样的准备?
警察:这在现实里完全不可行。
性珉:听起来,你们似乎将人视作一堆血肉,但人并不能被简单地还原成生物结构。
警察:我们确实无法干涉精神层面、理念层面、灵异层面的事务。
警察起身,将椅子放到桌子前方正中间,然后走到性珉一侧,站在旁边拍拍他的肩膀。珉熙上台,坐到椅子上。
警察:坦白说,我也很希望我的婚姻能像最开始那样幸福,但一切都是变化的。如果人人都因为爱人与过去不同就来报案,那么警局连茶水间都会挤满人了。
姜敏熙能听见侧后方的安成民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身后。想到剧本上的动作指示,姜敏熙有一种闭上眼的冲动,但台下的人们正注视着他,他便强迫自己直视着前方。最开始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安成民正在触碰自己,他的动作非常轻,头发像是自己在飘动,然后他将手贴上姜敏熙的脸,从下巴慢慢向上抚摸。温暖的指腹紧紧地蹭着皮肤,也许他在担心指甲会划伤自己的面颊。姜敏熙想告诉他“没关系”,他抬手覆上安成民的手背,然后意识到这并不在剧本范围以内。
性珉:你不如告诉我,头发与胡须之中,哪一个更适合进行DNA比对。
警察:我不会告诉你的。
警察下台。
剧本接着写道:“性珉拔下珉熙的一根头发,捏在手中。”
安成民停顿了片刻,最后决定询问台下:“真的要拔头发吗?”姜敏熙捂住头顶。
导演大笑:“做出拔头发的动作就可以了。”安成民捏住一根隐形的发丝。
珉熙抬头,性珉低头,二人对视。
珉熙:你想证明什么?
性珉:你心里很清楚。
珉熙:你知道这样行不通的。
性珉:试一试才知道。
珉熙拿出打火机去烧那根头发。性珉随手将头发向远处抛出。
珉熙:你觉得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论吗?
性珉:我没有想要的结论,我只是想要结论本身。
珉熙:我早就告诉过你结论了,是你一直不相信。
性珉:你当然会这么说。
依照指示,姜敏熙将手向后探去,他先摸到的是安成民的身体,接着便找到了垂在两边的手。他拉过安成民的手,将自己的脸靠了上去。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颤抖,但依旧尽可能轻地贴着自己的皮肤。他真的开始思考此刻的珉熙有怎样的感受了,抚摸着怀疑自己的爱人的手,无论被替代与否,他都可能有很多话想说,但言语的力量有限,他深知自己已经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在这个时刻,最后说出口的只是最想说的话。
珉熙:别再怀疑我了。
性珉:不可能。
珉熙:我爱你。
性珉不回答,抽出手,继续拨弄珉熙的头发。
导演趴在舞台边沿,仰起头对他们说:“比我预期中要好。你们私下交流了吗?现在没有一开始的那种尴尬了。”
“我们讨论过剧本。”姜敏熙回答道。
“那很好,继续保持。你的那句‘我爱你’可以更让人捉摸不透一些,因为从观众与性珉的视角来说,他们无法确认珉熙的真假,也无法确认这是真情流露还是混淆视听。你现在给人的感觉比较倾向于前者,但我们要试图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
“有吗?”哪里来的真情。
“有。试着不要演戏爱上搭档。”导演调笑道。
姜敏熙瞥了一眼安成民,他正在低头用手里的发丝系出一个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真的从自己的头上顺了一根头发下来。
银手镯身着白色婚纱上台,方眼镜与长头发也换上了西装,跟在身后帮她提裙子。红指甲惊叫:“好漂亮!”
银手镯叉着腰抱怨:“很难穿上,在后台换衣服换得急死了。”
众人在舞台上站定。红指甲戳戳姜敏熙:“你结过婚了吗?”
姜敏熙觉得好笑:“当然没有。”
她偷偷指向安成民:“那他呢?”
“应该也没有吧。”
“那你们都是第一次念婚礼誓词。”红指甲摸摸自己的下巴,“不会觉得可惜吗?初次的誓言没有在婚礼上献给自己的爱人,而是献给这出奇怪的话剧。”
“还好吧。”姜敏熙认真思索了片刻,“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安成民回头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们,红指甲朝他做了个鬼脸。
第六场
新郎与新娘站在舞台中央,司仪站在新娘一侧,珉熙与性珉作为伴郎站在新郎斜后方,众宾客分散站在四周。
司仪:各位亲爱的来宾,我们今天齐聚在此,共同见证二位的婚礼。他们在彼此的生命中找到了爱、陪伴与归属,今天,他们将在亲友的见证下许下神圣的婚姻誓言。
众人鼓掌。
司仪:婚礼不仅是一种契约,更是一份承诺。它不仅是在幸福顺遂时的相守,更是在困境挑战中的携手。今天你们将在彼此面前许下誓言,这份誓言会见证你们的爱与忠诚。
新郎:“我,在上帝和亲友面前,郑重承诺。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新娘:停!什么样的逆境?
宾客A:怎么还有提问环节?
新郎:她是语文老师,有职业病。
司仪:逆境,指的是“不顺利的境遇”,即每个人生命中都会遇到的……
新娘:如果我们遇到的“逆境”不是别的,而是爱情的变质呢?
新郎:(牵起新娘的手)我保证,那一天绝对不会到来。
新娘:好吧,继续!
新郎:“无论富裕还是贫穷——”
新娘:有多贫穷?
司仪:2022年5月,全球贫困线由1.90美元上调至2.15美元……
新娘:如果我们贫穷到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钱,只剩下一顿饭呢?
新郎:(拥抱新娘)我保证,我会把每一粒米饭都让给你吃。
新娘:就信你这一回。
新郎:“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新娘:(捂脸哭泣)呜呜……
宾客B:这又是怎么了?
新娘:如果我们所得的疾病,是一种会完全忘记彼此的绝症呢?
司仪:英国剑桥实验团队研究出了选择性清除tau蛋白聚集体的新方法……
新郎:我保证,一定好好预防早期阿尔茨海默症。
新娘:嗯?
新郎:(单膝下跪)我保证,忘了我妈也不会忘了你。
新娘:也别忘了妈。
新郎:(起身)“无论快乐还是忧愁——”
新娘:(捂胸口,大声叹气)唉!
宾客A:我想上厕所了。
新娘:如果我们生活里的一切忧愁,都偏偏是由对方带来的呢?
司仪:(唱歌)“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
新郎:(将新娘抱起来转圈)我保证,不会让你流一滴眼泪。
新娘:这还差不多。
新郎:“我都将爱你、珍惜你、尊重你、忠于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新娘:只有死亡会将我们分开吗?
新郎:只有死亡会将我们分开。
新娘:“我,在上帝和亲友面前,郑重承诺。”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银手镯依旧张着正在宣誓的口,方眼镜正握着她的手,长头发在一旁举着话筒,其余群演也一动不动。面光转暗,一束逆光打在姜敏熙与安成民的身上。舞台用灯功率不低,烤得头顶暖烘烘的,又突然想起与红指甲的谈话,姜敏熙感到一种没来由的紧张。安成民也迟迟未开口,在旁边悄悄深呼吸了两次,才开始背诵那份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第一次的誓词。
性珉:“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珉熙:“富裕还是贫穷……”
性珉:“健康还是疾病……”
珉熙:“快乐还是忧愁……”
性珉:“我都将爱你……”
珉熙:“珍惜你……”
性珉:“尊重你……”
珉熙:“忠于你……”
性珉:(停顿)“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众人恢复正常,一齐鼓掌。
司仪: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方眼镜与银手镯借位亲吻,不过几秒钟,他们就大叫着把对方推开,众人都笑起来,只有导演显得相当严肃。她说银手镯声音太低,红指甲声音又太尖,高个子肢体动作不协调,方眼镜背词像念书,长头发甚至连词都还没记下来。在这部剧的构成里,群演的戏份并不比名义上的主演要少,面对有两位主演的部分,导演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人身上,便暂时搁置了群演身上的问题,而到了第六场,大量的对白顿时暴露了他们在舞台上的短板。导演召集了五个人,开始对他们进行纠正与训练。看来今天是没有自己的事情了。起初,姜敏熙坐在观众席里打瞌睡,后来他发现排练的声响常常会吵醒自己,便来到后台,搬了三张椅子拼在一起,仰面躺上去,用剧本盖住脸,舞台上的声音就慢慢变得很远。
重新睁开眼时,外面不再有响动了。姜敏熙拿开脸上的剧本,房间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光源只剩下外面的月亮,安成民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上,借着月光阅读一叠纸张。
“你比我想象中醒得更早。”安成民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文本,“我原本计划八点整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把你摇醒的。”
姜敏熙伸手看表,现在是7点53分。“其他人呢?”
“都走了,今天轮到我来给礼堂的门上锁。所有人都以为你先回去了,要不是我离开之前到后台来看了一眼,你今晚就要被关在这里面了。”
姜敏熙扶着酸痛的腰起身:“你怎么不第一时间把我叫醒?”
“你睡得超级香,还说梦话,把你叫醒显得非常罪恶。”安成民合起那叠纸,“而且我发现了这份剧本,有点意思,读完了再把你叫醒也不迟。”
“哪里来的剧本?”
“就被丢在角落里。”
想来是先前在这里排练的人留下的。房间里没有亮灯,但在洒进来的月光下,能看见角落里确实有些纸,旁边还堆着几个大箱子,杂物几乎要从里面喷涌出来。姜敏熙探头向里面望去:“说什么的?”
“一对已经分开了的伴侣在暴风雪中的小屋里重新遇见彼此。”
“然后呢?”
“他们相互说了很多话,最后都死了。”
“很棒的概括。”姜敏熙吹去一顶礼帽上的灰,把它往头上戴,转身问安成民,“怎么样?”
“很难看。”
姜敏熙撇撇嘴,接着抽出一把剑,在空中戳刺了几下:“你说这会是什么剧的道具呢?”要将剑身收回剑鞘的时候,剑柄突然脱落,安成民在旁边噗嗤笑出声,看姜敏熙手忙脚乱地尝试把它装回去。
“这里没有监控吧?”姜敏熙抬头张望。
“没有,我把你杀了都没人知道。”
“在我们这部戏里有机会的,别着急。”
姜敏熙将帽子与剑都收回箱子,回头去看安成民,本以为他听了自己的话会在笑,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晃着腿,望向桌上的那份剧本。这时姜敏熙才感受到房间里不同寻常的气氛,他走过去,拿起那叠纸,坐到安成民旁边。
“你在想什么?”他一边问,一边翻动手中的纸张,快速通读了整份剧本:是一对爱人的感情在日常生活中走向结束,又在山腰小屋里走向重新开始,但爱情的萌芽最终以二人被暴风雪夺走生命的形式彻底枯死了。确实是个悲剧故事,他不奇怪安成民读完以后情绪会受到影响。
安成民继续晃着腿:“我在想,活着分开和死在一起,哪个比较好。”
姜敏熙沉思片刻:“活着在一起比较好。”
“这不是废话吗?”安成民无奈地笑。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吧。”
姜敏熙往安成民的方向挪了挪:“所以你觉得,爱情只有分开与死亡两种结局吗?”
安成民抬起头看他,一时之间没有给出回答。
姜敏熙继续追问:“这就是为什么你如此恐惧一段新关系的开始吗?”
姜敏熙已经做好了自己的问题被逃避的心理准备。但也许是黑暗且密闭的房间给了他们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加之柔和的月光喷洒在身上,使人沐浴其中时不自觉地放下了戒备。安成民令人意外地回应了提问:“不是吗?还有第三种结局吗?你所说的‘活着在一起’,也只是一种过程,最后一样会走向分开或是死亡。”
姜敏熙又朝安成民的方向凑近了些,安成民用眼神问他“做什么”,姜敏熙解释道:“桌子太小,我半边人都在外面,快掉下去了。”桌子确实不大,为了并排坐下,他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姜敏熙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很看重结局,而不在乎过程。但是已经有了活着在一起的经历,最后是分开还是死亡,真的很关键吗?你不觉得过程更重要吗?”
他将两手摊开:“比如现在。”
“什么?”
“现在,我们一起坐在这里的这个时刻。无论这部话剧结束之后,我们还有没有继续联系,都不影响现在是很——”姜敏熙停顿,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独特的?美好的?令人难忘的?最后他选择了“愉快的”。
安成民低下头,避开姜敏熙的视线,他用指甲去抠桌子已经破损了的边缘,最后将话题又扯到了工作上:“在之后的剧情里,珉熙有类似的台词,你看到了吗?”
“我记得。性珉问他‘什么才重要’,珉熙说是‘现在’。”
安成民将桌边抠得咔咔响:“你是因为台词,才与我说这些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我看起来有这么在意这部剧吗?”姜敏熙笑起来,“我想说,就说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安成民也跟着笑了笑,没有说喜欢或是不喜欢。
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他们分开了一些,安成民从桌子上跳下来,接起电话,对面似乎是他的家人。第一次听到安成民用这么活泼的语气说话,对姜敏熙而言非常新奇。他们一起走出后台,走出礼堂,安成民将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姜敏熙伸出手:“我来吧。”
从安成民手中接过钥匙,姜敏熙锁上了那扇大门。安成民家里养猫,与妈妈关系很好,似乎还有两个兄弟。姜敏熙一边听,一边心想让自己得知“弟弟的房间很乱”这种信息真的没有关系吗,但安成民看起来毫不在意。走到分别的路口,姜敏熙朝安成民挥挥手,用口型说“下周见”。安成民还在笑着同他的家人通话,他看向姜敏熙,点点头,直接说:“下周见。”
他转身离开,家人似乎问了他在和谁说话,姜敏熙听见他回答道:“哦,排练话剧认识的一个朋友。”
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到下周才见面。也许是因为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多,副导协调了所有人的日程,在周中夜里也增加了几次排练。众人将前六场反复练习,直到导演宣布:“可以继续排下一场了。”
休息的间隙,姜敏熙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递给了安成民。导演在一旁说:“很高兴看到你们变得越来越亲近了。知道吗?你们现在的拥抱与抚摸做得比之前好多了,相当熟练,几乎像是一种肌肉记忆,也只有这样才能表现出爱人之间相互触碰时的那种默契感。”
姜敏熙喝了一口水,回答:“那就好。”
导演走远,安成民开口:“你今天喷香水了?”
“朋友送的礼物。你怎么发现的?”
“第三场。”他没说下去,姜敏熙知道他指的是将脸埋进自己脖颈并吸气的那个时候。
“不好闻?”
“没有,挺好的。”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移开目光,一起放下水瓶走向舞台。
第七场
呈现与第三、第五场相同的舞台设置,朋友与性珉坐在桌子的两边,手中都捧着一个杯子。朋友总是张望四周。
朋友:你想再聊聊替代了珉熙的那个陌生人,还是想尝尝我的这杯?这家店的当季新品味道真的很不错。
性珉:我从来不吃这种水果。
朋友:对不起,我忘了。
性珉:你过去明明记得。
朋友:也许你应该放下对过去的执念。
性珉:你认为这是一种执念?我以为这是人之为人的基础。
朋友:你相信人与爱的永恒不变,却不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吗?
性珉:正是因为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才会坚持他已经不是他了。
朋友:(向后靠)你想让我说什么?
性珉:我想要知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朋友:我什么都不会做,我甚至都不会去想。生活并非一个“是或否”的简单问题,你不会追寻到你想要的那个答案的。不然你想怎么做?看医生?报警?还是杀了他?
二人沉默地对视,朋友叹气。
朋友:让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的爱人没有被替代,你只是无法接受他变了,无法接受你们的爱情正在走向终结,但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生活的原本面目,你应该学着去接受它。
性珉:这不是接受,这是逃避。永恒的可能性使你们感到畏惧,所以你们退居到一个变化多端的世界里去,就像你们没有胆量去接受黑与白的存在,于是选择了灰色。
朋友:你对纯洁性的固执会害死人的。
红指甲起身离开,姜敏熙上台,与安成民并排坐到桌子上,就像某个晚上那样,只不过那夜身披依稀的月光,而现在面朝炽热的照明。也许这就是那张桌子,也可能不是。在那个夜晚,他们谈论了两份剧本,谈论了爱情与死亡,站在当下的视角,站在身处白天与众人面前的视角,姜敏熙有些难以想象那一场对话真的存在过。但无论如何,安成民都坐在自己身边,那种从肩膀处传来的热量是不会骗人的。
性珉:是你让她这么说的吗?
珉熙:我没有串通任何人,我也从来都不曾骗你。
二人靠着彼此。
性珉:你能把他还给我吗?
珉熙:我就在这里。
性珉:有时我也会怀疑,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珉熙:都不重要。
性珉:那什么才重要?
珉熙:现在。
这就是那一晚他们提到的台词。安成民念出提问时,转头看向了姜敏熙,不同于性珉的迷茫,他的语调似乎带着一种探究,就好像他在追问那天姜敏熙所说的话。姜敏熙直视着安成民,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房间,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般地,再一次重申了自己的回答。
导演喊“等一等”,大声指导:“这里不要对视,我们想要的是更捉摸不透的效果。”他们被拉回到舞台上,颇为心虚地瞥了对方一眼,转向前方。
性珉:但是我更看重过去与未来。
珉熙: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被替代了,而我不会认为你被替代了。
性珉:我不觉得自己变了。
珉熙:人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这个变化是难以逃脱的。
按照剧本,二人贴得更近,安成民慢慢将头靠到姜敏熙的肩上。有气息掠过颈侧,头发的触感再次传来,姜敏熙没有觉得痒,他甚至能感受到经过这段时间,安成民的身体比最初放松了许多,但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安成民的脸颊贴着姜敏熙的肩窝,再度开口时,声音闷闷的。
性珉:我担心自己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珉熙: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性珉:为什么?
珉熙:因为都不重要。
性珉:那什么才重要?
珉熙:现在。
这一次,自己说出的确实不仅仅是台词。安成民抬起头看向他,姜敏熙能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悄悄望着彼此,直到导演又气又笑的声音传来:“都说了不要对视。”
副导在一旁开玩笑:“看来太熟悉了也有坏处,要不要像隔壁《罗朱》一样给你们加一场吻戏?”
众人大笑起来,姜敏熙摆摆手,安成民又在抠桌子的边缘。这似乎只是过分熟悉所带来的失误,但那一轮月亮没有离开过礼堂的上空。
回到后台,高个子几乎要将脸完全埋进剧本里,银手镯正在滴眼药水,活动面部肌肉。大家各自套上黑色外套,走上台。方眼镜在舞台中央躺下,红指甲对他招手:“你好,尸体。”众人站定,时不时有人因为躺在台上的方眼镜而笑场。姜敏熙与安成民站在一起。
“看着认识的人演死人确实有点好笑。”
安成民指出:“你之后也要演死人。”
“我知道,所以我嘱咐了我的室友和同学都不要来当观众,否则我会趴在地上开始笑。”
安成民笑了一声:“傻瓜。”
“我有没有提醒过你,我们之间,我是更年长的那一个?”
“那又怎样?”安成民斜他一眼,“傻瓜就是傻瓜。”
第八场
牧师站在舞台一侧,珉熙与性珉以及其余众人身着黑色,围着平躺在台上的新郎,其中新娘哭得最为大声。
牧师:愿主的恩典与我们同在。在这悲伤的时刻,我们聚集在这里,悼念我们的亲人。愿上帝安慰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深知死亡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并非我们所能避免的命运,而是上帝所赐的自然法则。我们常说,死亡是终结。可事实上,死亡是另一种开始,是另一种生命的延续。主曾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约11:25-26)我们相信,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回归天父怀抱的旅程。
众人啜泣。
牧师: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为何哀悼?是因为离别的痛苦?是因为逝者的离去让我们感到不舍?不,真正让人痛苦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所带来的“不可逆”。死亡让变化终止,让一切归于平静,让所有曾经动摇的事物获得最终的确定。但主告诉我们,死亡并非结束,而是通向永恒的入口。“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诗23:4)死亡并非真空,它是一种生命的转化,一种回归,带着我们所有的回忆、痛苦、欢乐,通向永恒的光辉。在主的国度里,我们终将重逢,过去与未来将在永恒中交汇。我们的亲人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们的灵魂已经安息在主的怀抱中,永远不再受苦。而我们,则活在这世上,继续承载他们的回忆与爱。死亡带来静止,但它并没有抹去曾经的爱。我们的爱,将继续存在于神的国度中,永不消逝。愿主接受他的灵魂,将他带入天堂的安息之地,愿他在主的怀抱中获得永恒的平静与喜乐。愿我们所有人,也能在主的恩典中找到安慰和力量,直到有一天,在天堂与他再度重逢。在爱里,我们依然相连,永不分离。
排练即将来到最后一场,礼堂里充满了相当不同的气氛,众人既为即将结束的漫长准备与即将到来的正式演出而紧张,又因此不由自主地感到兴奋。姜敏熙与安成民被叫到后台,副导帮忙将血包在姜敏熙胸前绑好,转头对安成民说:“你试试看,用刀能戳破吗?动作别太重,以免伤到他。导演和编剧说实在戳不破也无所谓,流血不是必要的。”
二人依照剧情拥抱彼此,安成民用餐刀轻轻去戳姜敏熙的胸口,血包破裂,三人一齐看向白衬衫上的血迹并陷入沉思。片刻后,副导开口:“血量好像太小了些,我去问问能不能换个更大包的。”
姜敏熙拎起衬衫扇风。安成民问他:“冷吗?”
“还好,暖气很足。只是湿乎乎的,贴在身上不太舒服。”
安成民抽了几张纸,按在他胸前,纸巾顿时也变成红色:“刚才戳痛你了吗?”
“没有,你几乎没碰到我,别担心。”
“那我之后下手重一点。”
“哇,假戏真做。”
安成民一边替他吸去假血,一边说:“没错,所有人都以为你倒在地上是在表演,直到谢幕的时候,大家发现你依旧没爬起来。”
想象着那个画面,二人一起小声笑起来。姜敏熙抓住他的手:“可以了,不用擦了。”
安成民把手中那一堆暗红的纸巾塞给他:“自己拿去丢掉。”
对第九场的排练称得上一切顺利。作为对整部话剧的收束,这一场台词的情感基调依旧不变,经过先前许多次的排练,找到感觉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难事。如何自然又有效地戳破血包是导演最初认为的难点,所幸最终采购的血包包装很薄,血又装得很满,稍稍发力用刀尖一戳就破了。解决了这个问题后,剧组开始将九场串连在一起进行排练。彩排的时候,指导老师第一次来到现场。作为第一位观众,她的视线使所有演员心跳加速。演完整部剧,众人在台上站成一排等候评价时,她没有多说,只是起身鼓掌。那时姜敏熙首次产生了完成一件作品的满足感。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安成民将手背在身后,显得很淡然,但嘴角也是微微向上翘的。
直到正式演出的海报张贴在学校内,这部话剧的名字才第一次被揭晓:《爱,死亡》。众人围聚在宣传栏前,看一眼《罗密欧与朱丽叶》,又看一眼《爱,死亡》,统统陷入沉默。还是红指甲率先开口:“这名字……没什么记忆点吧。”
导演叹气:“从排练开始之前,我就和编剧商量,让她换一个,她怎么都不愿意,坚持用这个一开始定下的名字。人家是编剧,也要尊重她的意见嘛。”
众人勉强点头,安成民在旁边偷笑。姜敏熙问他:“怎么了?”
安成民直言不讳:“感觉我们这部剧要完蛋了。”
姜敏熙也笑:“难道你在加入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也是。”
“但整个过程还是挺有趣的吧?”
安成民思考了一会儿:“这个也是。”
演出当天,来看的人不算多,台下坐得松散,但已经远超大家的预期。众人在后台互相拍了拍,表示一种无声的加油打气。银手镯一开口哑了嗓子,红指甲临时改了一句台词,高个子一戴反警帽就立刻换了回来,不过几乎没有人发现,连长头发和方眼镜迟上场的几秒钟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观众肯定不会看出来。那些日子一遍遍排练过的动作与话语不再需要身体主动去做,而开始自动发生。节奏就这样行进下去,很快就到了最后一场。
姜敏熙抹去额头上的汗,对正在擦刀的安成民笑了笑,用气声说:“马上结束了。”安成民用刀点了点他,像是一种可爱的威胁。
第九场
舞台设置同第一场。医生、警察、朋友依次坐在左边,性珉坐在右边。
医生:你想好了吗?
警察:你想好了吗?
朋友:你想好了吗?
性珉:(不回答)……
医生:你想好了吗?
警察:你想好了吗?
朋友:你想好了吗?
性珉:想好了。
片刻后,左侧的三位群演同时起身,如同第一场的设计,带着椅子从不同方向下台。就像第一次排练时那样,姜敏熙深吸一口气,拖着那张椅子上了台。舞台灯光变得异常地亮,每一个动作在其中都暴露得清清楚楚,姜敏熙觉得几乎能看见自己心脏的搏动。他看着安成民调整椅子的方向,使他们对称地、面对面地坐在舞台上。姜敏熙手心出了汗,他偷偷擦了一下,然后与安成民同时掏出刀叉,作用餐状。
珉熙:你想好了吗?
性珉:想好什么?
珉熙:关于这一切。
性珉:想好了。
珉熙:你的结论是什么?
性珉:你不是他。
珉熙:我不是谁?
性珉:你不是珉熙。
珉熙:珉熙是谁?是过去的一个影子,是未来的一个幻想。
性珉:是我的爱人。
珉熙:你的爱人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活人。
性珉:但我已经找到了一条路,一条通往永恒的路。
他们二人同时起身,安成民的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不小的响声,幸好观众席里没有人笑。姜敏熙丢开刀叉,而安成民紧紧握着那把餐刀,指向对面的人。姜敏熙接住了他的目光,那是排练时无数次面对过的眼神,但这一次,他几乎要感叹那其中的沉静,就像是真的要将自己杀死一样。
珉熙:这就是你想到的方法?
性珉:死亡带来确定。
珉熙:确定不是永恒。
性珉:但永恒始于确定。
珉熙:你真的想好了吗?
性珉:想好了。
珉熙:你已经失去了过去与未来,你也即将失去现在。
性珉:不,我会重新拥有一切。
珉熙:那么,过来吧。
姜敏熙走向安成民,而他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姜敏熙主动张开双臂,安成民才缓慢地向他走去。他们拥抱,抱得很紧。这不是一个适合胡思乱想的时刻,但姜敏熙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也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拥抱了。他迟迟没有松手,安成民也没有动,这个拥抱的持续时间就比过去排练时要长了许多。当然,这也很可能只是未来更多次里的其中一次。来不及多想,姜敏熙就感觉到胸前的一点点刺痛,接着是一种冰凉的触感慢慢沿着身体向下蔓延。他松开安成民——准确地说,是手无力地坠了下来。有观众看到了衬衫上的血迹,发出低低的惊叫声。姜敏熙双手捂住胸口,晃动几下,就倒在地上。
五位群演出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偶尔会撞到还停在原地的安成民,或是跨过地上的姜敏熙。自己的室友和同学还是来看演出了,如果不是自己在电话里强烈反抗,他怀疑全家都要赶来看这出戏。台下的熟人一定在偷偷拍照,等着以后拿照片来嘲笑自己,此时千万不能笑场。他躺在被灯照得相当温暖的地板上,时时告诫自己。想一些悲伤的事吧。于是他想到这部剧里的珉熙。被自己的爱人杀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难道爱情真的只会走向悲剧吗?被刀戳刺的位置泛上来一种不知真假的隐痛。
他感到一种冲动,一种现在就要看到他的冲动。虽然此时本应躺在地上装死,但他忍不住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小缝,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安成民。他无视那些碰撞他的群演,小心收起沾着血的刀,走到与姜敏熙在舞台上对称的位置,蜷缩着睡下。众人继续走动,从二人身上跨过。灯光缓慢变暗,又变亮,再暗,再亮,带来一种呼吸般的质感。每次变亮的幅度都更小,直到最终彻底熄灭。有观众率先鼓了几下掌,其余人被带着一起拍了起来。在黑暗中,姜敏熙彻底睁开眼,他看到安成民也睁着眼,正在看着他。姜敏熙朝他笑,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安成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笑了,任由他把自己扶起来。
舞台灯再度亮起。众人站成一排,向台下鞠躬。鞠躬时,姜敏熙的手落在身侧,刚好碰到旁边的另一只手,他没有迟疑太久,伸手握住了它。安成民没有转头,也没有抽出手,只是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姜敏熙的手指。牵着手,他们再一次鞠躬。导演与副导没有上台,在观众席第一排非常用力地鼓掌。编剧第一次出现在礼堂,坐在一旁以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他们。掌声的潮水退去,观众离场,礼堂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刚才的热闹几乎像是一场梦。收拾完物品,众人一边欢呼一边向外走。安成民走在最后,姜敏熙跟在他的旁边。
“一会儿还有庆功宴。”姜敏熙对他说,“你会去吗?”
“不去。”安成民没有丝毫犹豫。
姜敏熙耸耸肩:“那我也不去了。”
人群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只有他们二人径直向前。安成民斜眼看看姜敏熙,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否则你又要一个人去吃饭了。”姜敏熙苦口婆心,“你知道饭应该是要和人一起吃的吗?”
“什么歪理。”安成民嘀咕,但是也没有加快步伐把姜敏熙甩开。
还记得第一次排练,是在寒冷的一天,如今已经开春,四周的空气都带着暖意。他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话。在之前,台词只是排练任务的一部分,而当自己最后一次将它真正演出来的时候,它好像变成了某种预言,某种警示,使得一种轻微的刺痛时不时地显现在胸口。一只黑猫趴在路边,安成民走过去,蹲下身,抚摸它的头,姜敏熙也凑过去,即将碰到它时,黑猫窜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你把它吓跑了。”安成民白他一眼。
“我的错。”
他们继续向前走。“所以现在你怎么想?”
“我的想法是不会变的。”安成民歪头,“但是……”
“但是?”
“大概我也会觉得过程很重要了吧。”姜敏熙注视着他,他继续往下说:“虽然成果不怎么样,但是排练的过程还是很有意义的。”
“是关于话剧?”
安成民眯起眼睛,对他微笑:“你以为是关于什么?”
姜敏熙挑挑眉,没有回答。
他们走在路灯的一团团光里。思考了很久,姜敏熙才开口:“下周我们就不会见面了,是吗?”
“你也开始思考未来的事了?”安成民停下脚步,面对姜敏熙,“我觉得这不重要。”
姜敏熙也转向他,顺着他的话提问:“那什么才重要?”
“现在?”他们同时给出答案。
安成民补充了一句:“或者今晚吃什么。”
姜敏熙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邀请:“你来决定吧,毕竟你才是过敏原很丰富的那一位。”
“我要吃火锅。”
“我还没有吃过火锅,你要帮我调酱料。”
安成民翻翻眼睛,转身向前走,但是没有拒绝。姜敏熙几步就跟上了他。黑猫在草丛里默默注视着他们,绿色的眼睛不断闪烁。